麻大湖的仲夏之歌

作者：周维东

一

晨雾漫过万顷苇塘的时候

麻大湖醒了

在博兴与桓台的交界处

在鲁北平原的腹地

七条河流的奔赴在此停歇

化作一面巨大的、安静的水镜

荷叶从镜中起身

一池新荷初绽

红的，白的，粉的

像谁把朝霞揉碎了撒在水面

芦苇挺拔黛绿

在晨风中写下潦草的诗行

蒲草晃动着锤形的花序

露珠从叶尖滚落

溅起一圈圈细小的光

我沿湖行走

二十五个村庄在晨光中舒展

杨柳葱茂，小桥流水

码头前泊着画舫，游艇

彩旗迎风，舒展着昨夜的梦

老槐树的枝桠伸向天空

那是千年的媒仙

曾为一对恋人遮蔽过正午的太阳

二

正午的阳光垂直落下

麻大湖变得透明

水道如网，港汊纵横

船道在芦苇荡里迂回曲折

撑一支长篙

便驶入一座绿色的迷宫

荷花开到了极致

翠盖千顷，莲叶接天

每一朵都举着燃烧的火把

每一片都盛着晃动的光

采莲人的歌声从深处传来

惊起一行白鹭

它们掠过水面

翅尖划开蓝色的丝绸

湖中有河，河中有渠

渠中有田，田中有稻

香稻正在灌浆

沉甸甸的穗子弯下腰

向湖水致意

白莲藕在水底生长

九孔的身躯一节一节

洁白如玉

等待着秋天的手将它们唤醒

三

午后的风从孝妇河吹来

带着上游的消息

朱龙河、郑潢沟、乌河

每一条都有自己的脾性

它们在此相遇、纠缠、和解

最终成为同一片水域

我在东坡亭里坐下

看天空在水中倒流

云朵从水底飘过

鱼群在云间穿行

四鼻鲤鱼的胡须轻轻摆动

搅乱了云的形状

远处，鸭群游过

身后拖着长长的扇形水纹

鹅们昂着脖子

像一群巡视领地的绅士

金丝鸭蛋睡在窝里

壳上带着湖水的体温

等待着被捡拾

成为餐桌上的传奇

四

黄昏降临的时候

麻大湖换了一副面容

夕阳把湖水染成琥珀

芦苇变成金色的箭矢

荷花的红更深了

像醉了的腮

渔船陆续归来

船舱里银光闪烁

是鱼，是虾，是蟹

是麻大湖一天的馈赠

鸬鹚站在船头

黑色的羽毛滴着水

眼睛还盯着水下

不肯相信一天的结束

岸上，炊烟升起

家家飘出饭菜的香

蒲草编的屏风立在门前

老粗布晾在竹竿上

风吹过来

带着荷叶的清气

带着水稻的甜

带着一千五百年不曾改变的

湖水的味道

五

夜色从水面升起

月亮出来了

照着麻大泊，照着鱼龙湾

照着这片古称平州的水域

一千五百年前

郦道元曾在《水经注》里写下它的名字

一千五百年后

我坐在同一片水边

听同一片蛙鸣

萤火虫开始巡游

提着小小的灯笼

在苇丛间明灭

像星星坠入了人间

荷花的香气在夜里更浓了

浓得化不开

浓得像一个千年的传说

传说董永在这里遇见了七仙女

在老槐树下私定终身

传说齐桓公曾在此会盟诸侯

万马踏过，平地成湖

传说苏东坡泛舟夜饮

醉倒在舟中

醒来时已是锦秋

六

夜深了，麻大湖静下来

水波轻拍着船帮

像母亲拍着婴儿入睡

芦苇在风中低语

说着只有湖水才懂的话

荷花合拢了花瓣

把一天的阳光收进心里

我躺在湖边的草地上

看银河横亘天际

北斗七星的勺柄指向北方

麻大湖就在这片星空下

静静地呼吸

它是黄河三角洲的屏障

是地球的肾

是北国的江南

是鸟类的驿站

是鱼的故乡

是蒲和苇生生不息的家园

我想起它曾经干涸

曾经被污染

曾经被填埋、被切割

但水终究回来了

荷花终究回来了

鸟鸣终究回来了

麻大湖终究回来了

像一切美好的事物

历经劫难

依然站在原地

七

天快亮了

东方泛起鱼肚白

晨雾又开始弥漫

万顷苇塘在雾中若隐若现

新的一天将从这里开始

新的荷叶将从水面钻出

新的荷花将打开花瓣

新的鱼虾将在水中游弋

新的故事将在湖畔生长

我起身离开

露水打湿了鞋面

回头望去

麻大湖还在睡梦中

均匀地呼吸着

像一个巨大的、绿色的摇篮

摇着鲁北平原的夏天

摇着千年的梦

摇着明天的

又一个仲夏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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作者简介

周维东，字泽邦，笔名杨帆。滨州市作协会员，滨州市诗词协会会员，有诗歌、散文、小说见诸于报刊和网络平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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