5日一大早,我正在洗漱,就接到艳红打来的电话:"孩子结婚的日子马上就到了,屋里到处也没收拾,你早些过来,姐妹们今天都早点来,帮帮我,顺便咱们也提前聚聚。"
手机那头,艳红的声音还是那样急,絮絮叨叨说了很多,像是把三十年的光阴都攒到了这一刻,一点一点往我耳朵里塞。
声音穿过长长的电话线,带着熟悉的、温热的气息,一下子就撞进了我心里最软的地方。
匆匆吃罢饭,我往艳红家赶。
到她家附近,忽然晕了方向,又打电话让她来接我。
不一会,一个熟悉的身影朝我走来。
她走路的姿势一点也没变,步子很快,还是那样风风火火,好像永远在追赶着什么,带着我熟悉的节奏。
到她家时,陈梅已经到了。
我们开始商量孩子结婚时的细节,晓敏正在赶来的路上,赵改离得稍远,天黑才能到。雪瑕说儿子媳妇在家,做了午饭才能来。
我们几个人大致规划了下:喜字怎么贴,水果怎么摆,屋里卫生怎么收拾,然后分头行动。
屋里放着我们喜欢的歌,边干活边聊天,你一言我一语,像是掘开了记忆的河堤,往事哗啦啦地涌了出来。
陈梅笑着说起高中往事,那时侯因为瞌睡,总忍不住早读犯困,还大胆向老师请假说不想上早读。
艳红也回忆起,我们同班时,我经常丢三落四,笔本经常找不到,几乎天天都要向她借。
琐碎的小事,时隔三十年,想起时,依旧鲜活温热。
艳红家住在一楼,抬眼望去,窗外的梧桐叶子层层叠叠,特别茂密,满目清影。
我忽然想起,高中的校园里也有一棵梧桐树,
我们曾在树下伏案苦读,曾在树下争执嬉闹,也曾在树下没心没肺地跑着、笑着。
一树梧桐荫,承载了我们一整个纯粹热烈的青春。
不知不觉已到午后一点半,手机弹出老公的信息:别忘了,孩子下午有课。
晓敏瞥了一眼时间,说:"你有事,你先走,我们把剩下的活干完。"
艳红把刚买的甜桃和陈梅带的葡萄,单独给我装上:"拿点回去,给孩子吃。"
像极了当年上高中时,我向她借本子,她拿起本子随手甩过来的样子——不经意的,又是妥帖的。
临走又交待了晚上相聚的时间和地点,嘱咐我一定早点到。
晚上五点,我早些干完家务,妥帖安排好老公和孩子,往酒店去。
艳红已点好丰盛的饭菜,吃着喝着,话就更多了。
说着说着,忽然就沉默了。
那种沉默不是尴尬,反而很舒服,像是河流经过一片开阔的平原,自然而然地慢了下来。
那晚,我破例拿起了三十年没有碰过的酒杯,杯子碰到一起,发出清脆的声响。
那声音里,藏着一整个青春的重量。
不知不觉,我有点晕了。
艳红害怕我再骑车,嘱咐雪瑕把我扶到她家先休息一会。
我躺在床上,听见窗外风吹过梧桐叶子的声音,沙沙的,像时光在轻轻叹息。
毕业三十年了,我们像蒲公英的种子,被风吹散到四面八方,又在这样一个寻常的日子短暂地聚拢来。
然后,再被风吹散。
三十年,这个数字像一把温润的钝刀,缓缓划过岁月,无声地镌刻着沧桑。
人生能有几个三十年呢?
只是这一次,我感觉有些东西不一样了。
那些被岁月打磨过的情谊,像陈年的酒,越久越醇。
即使再隔三十年,即使我们都白发苍苍,只要想起这个夏天,只要想起生命中还有这么一天,心里就会涌起一股暖意,足以填平这漫长一生中的每一道褶皱。
歇了一会,清醒了不少,艳红嘱咐赵改开车把我送回家。
窗外的路灯发出金黄色的光芒。
我忽然想起,
我们的高中时代似乎也是这样的颜色——温暖的,模糊的,带着些淡淡的忧伤,像做了一个很久很久的梦。
现在,梦醒了。
我们似乎什么也做不了,
只能站在各自的人生里,遥遥相望。
可我知道,这梦从未真正醒过。
它只是化作了另一种形态——藏在甜桃的甜味里,藏在葡萄的酸里,藏在每一次"你先走"的体谅里,藏在每一句"早点到"的牵挂里。
它变成了我们各自生命底色中那一抹金黄,无论走多远,一回头,它都在那里。
三十年前,我们在同一棵梧桐树下奔跑,以为青春是取之不尽的盛夏。
三十年后,我们站在各自人生的秋天里,才懂得:那些一起走过的路、吵过的架、借过的笔本,早已在彼此的生命里扎了根,长成了比血缘更坚韧的联结。
王乾明天就要结婚了。
一个新的家庭即将诞生,新的故事将要展开。
而我们这些旧人,像老树盘错的根,在看不见的深处,依然紧紧相连,默默托举着彼此枝头上的繁花。
车子在夜色中穿行,路灯一盏一盏向后退去。
我没有回头,心里却分外安稳。
我知道,艳红一定还站在窗口,梧桐叶子的影子落在她身上,像她年轻时甩过来的那个本子——不经意的,又是妥帖的。
人到半生,看过万千热闹,最珍贵的不是轰轰烈烈,而是这般经年不变的寻常温情。
梧桐依旧,故人依旧,三十年光阴悄然走过,冲淡的是莽撞,沉淀的是彼此的懂得与珍惜。
山水一程,岁月半生。
我们各自奔波,各自成长,不必朝夕相伴,却始终心有牵挂。
愿流年安然,情谊长存。
岁岁梧桐青,年年故人暖。
静待来日,
再相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