看到舌头乐队要在兰州演出的消息,七月初,又是我赶不回去的时间。我对舌头乐队很陌生,去不去听不听不打紧,想去的理由是特邀嘉宾柳遇午。对于每一个认识的他的人来说,他都应该是一个很特别的存在吧。

舌头乐队演出海报
海报绘画:柳遇午 海报设计:卢涛
我第一次见到柳遇午,是在二十年前的一个周六下午。最爱玩儿、有许多奇思妙想的大学教授马奇老师搞了一场破天荒的大聚会。之所以说破天荒,是因为地址选在高墩营村,城里爱好文艺的人收着消息都去了,无论是官方认证过的、已经小有名气的,还是默默无闻自娱自乐的。总之当天热闹极了,民谣和秦腔同台,市集和诗会两隔壁,影展和行为艺术都在同时上演。
那时候我很爱跟文艺青年们凑在一起。于是,穿着我的“五四青年装”去了高墩营。当天,就遇到了柳遇午。他出场的时候自带电影感,一米八多的大个儿,长发松散地束在脑后,手里拿着一个摄像机,一路走一路很随意在拍,朋友们跟他打招呼、聊天也都不碍事儿,他说就是高兴,随手记录一下,也没有想要拍出什么来。他是当天最受关注的人之一。但我的目光并没在他身上停留太久。
因为那天,我第一次在线下见我的文学男神韩松落。朋友专门带我去认识他,他跟我说“你好” ,我们轻轻握了握手,那声音是西北土地上极少有的温和雅致,配上他略有点腼腆的笑容,我想谦谦君子就是这个样子吧。我紧张得不知道该说啥,大约是表达了对他的文字的喜爱。那些年,爱看报纸副刊、爱逛天涯论坛的人都不会对他的名字陌生。喜欢他的女生也很多,我和小西算是其中两个。小西后来成了他的文章编辑,但依然见他会害羞。我害羞了两三次就不了。
另外一个更吸引我注意力的,当然是马老师,我当时正准备写写这位以行为艺术被划归为“另类”的大学教授,而那天正在经历的事情是最好的素材。没想到,我正在看他在一段围墙上搞创作时,一位自称村领导的人忽然来了,叫嚷着让人都撤走,说活动不让办了。活动是提前跟村里充分沟通过的,也是马老师任职的学校支持的,所以我们很生气,看着这个满嘴酒气的男人,马老师跟他对火了两句,我怕他们打起来,默默跟着,准备紧要时刻想办法力挽狂澜。好在我们去找了村支书,问题得到了解决。马老师又气又累,当天又有其他意想不到的麻烦事儿,看着他晒伤的脖颈和硬忍住的委屈,我一时也不知道该怎么安慰。
活动现场场域很大,能坐着歇会儿的地方很少。两小时后,我有点站不住了。四处找地方坐,但是很少有合适的。实在不是我娇贵不肯席地而坐,而是大部分地方都是泥土地,一坐一屁股土,我还偏偏为了“五四青年”的扮相,穿了刚过膝的裙装。只有柳遇午注意到了我的为难,他叫我过去,嘴里说着“要给这个姑娘找个地方坐呀”,然后指着一截水泥台阶让我坐。那是一个相对干净又不会走光的地方。他依旧笑容满面,和他刚出现的时候一样,和他看每一位朋友时的笑容一样。但其实那会子他还不知道我叫啥,我距离知道他是谁还差好几次聚会。
我喊他柳老师,他不悦,柳哥有点不太喊得出口,喊叔叔也不大对,他让我跟别人一样叫他老柳,我还是觉得多少有点没大没小,于是叫他老柳哥。
看我安稳坐下后,他就走了,我也好好休息了一会儿,开始盘算什么时候回城。
下午,一阵妖风过后,低苦艾乐队上台了,这是当时的一个高潮,即便他们那时也仅仅是小有名气,但在当时的演出名单上,已经是非常夯的存在。我有一搭没一搭地听着,毕竟我是个音乐沙漠,心里还在遗憾诗歌单元没有参与到。低苦艾之后,我准备撤,在人堆里寻觅我该打声招呼的朋友,这时候,人群忽然骚动起来,遥遥看到老柳哥抱着吉他上了台。台下开始有人兴奋地喊他的名字,他先十分绅士地谢过,然后说了一段话,像念了一首诗一样。然后开始自弹自唱。饶是我一个不通音律的人,也被纯粹的兰州方言的吟唱惊到了。在这之前,我一直觉得兰州话奔放的发音完全无法唱出来。随着人群的欢呼与躁动,老柳哥开始玩儿现挂,我开始不知道是他的即兴创作,直到听到认识的人的名字出现在他嘴里,难怪所有人都越来越嗨呢。我真想听到我的名字呀,可他根本还不知道我的名字,还没有人正式介绍我和他认识。从入场开始到结束,他的身边总有人围绕,除了帮我找地方坐那一会会,但他也没问我是谁,来自何方,我在他眼里,只是一个急需要找个地方坐下来休息休息的姑娘。
那是博客盛行的年代,当晚我写了一篇博客,写了韩松落、马老师,也写了老柳哥的歌。
等到我和老柳哥熟悉起来,他知道我写了他,他让我别写他,我们争论了几句,最后以我生气说“以后再也不写他了”结束。我是真生气了,也决定不再写他,一个普通人摆什么谱啊。老柳哥见我生气了,又改口说你写吧,你想写就写。
很久之后,我才知道,原来老柳哥不是个“普通人”,一位热爱摇滚到为了摇滚考到兰州来读大学的男生,听说我居然认识柳遇午,两眼放光,羡慕到我几乎听到了他咬牙的声音。看我一脸茫然,他问我“你知道柳遇午是谁不?”我更茫然了,不知道如何回答。他跟我说柳遇午是国内最早玩儿摇滚的一批人,而且备受尊重。当年某顶流摇滚乐队他都看不上,不是自傲,是因为他才是最符合摇滚精神的那个人。
另外有朋友回忆起了很多年前的一场演出,好像也是舌头乐队?演出现场忽然出了点问题,面对台下期待的、已经有点躁动的人群,台上仍需要时间解决问题,老柳哥即兴开始讲话。每一句都像诗歌一样,抚慰了现场的躁动,每个人都沉浸在他的词句、语调里,直到问题解决,演出正式开始。那成了现场所有人心里最棒的、再也不可复制的一场演出。自此他的诗人身份算是被彻底认定了。
当时给我听得震住了。再次见到老柳哥,我用惊讶不已的口吻跟他说没想到你原来这么牛啊!他摇摇头,认真剥着手里的瓜子,跟我说:“都过去了,咱们现在这样挺好。”
也正是这场对话之后,他几乎再没有跟我讲过他的过去。在这之前,我不知道他的摇滚身份的时候,我们还在五泉山喝过一回茶。为了配得上他180+的大高个儿,我穿着恨天高,走得很费事。他说坐下喝会儿茶吧。于是我俩边喝茶边唠嗑,也许是没人打扰,也许正是因为我对他的过去一无所知。他说让我别看他现在长这样,年轻的时候帅着呢。我心想,现在也挺帅啊。他讲起他的青春岁月,他大约十五六岁的样子,跟着更大一点的哥哥们,凑在某个的家里,听磁带听国外的摇滚乐,扛着双卡录音机一起嗨。这是他少有的话多的时候,也是极少的肯讲自己的故事的时候。但那时候的我不太意识得到自己正在听的是中国摇滚的萌芽时代。
之后的多次聚会中,老柳哥永远是那个最谦和有礼、最低调的存在。有一次聚会,比预计的多去了很多人,一时坐不下,老柳哥必然是被邀请的,我和几个人严格意义上说是“拉骆驼”临时被朋友拉去的人。老柳哥把座位让给我,他坐在外围,说他胳膊长能够到。吃完饭一群人准备去淘吧,他把剩下的饮料拎在手里说别浪费了。
之后几年,我们依旧会在淘吧或者哪里不期而遇,然后就着一盘瓜子几瓶啤酒东拉西扯一会儿,偶尔他会有点不同的观点,但最后一定会说“算了,撒都不是个撒”(啥都不是个啥,表达无意义)。
如果我男闺蜜不在,老柳哥会是那个送我回家的人。在兰州,每次聚会结束,只要是晚上,男士们都会把女士们顺路送回家,不顺路的也会有人送。离开兰州后我才发现,在其他地方不见得有人送,万一有也是男生对某个女生有追求的想法。
有一次聚会,时间渐晚,但大家兴致都很高,老柳哥跟我说他会送我回家。结束后,当天有位外国友人,刚好和我家在一条线上。老柳哥和他彼此都还有话想说,可老柳哥的英文比我还不灵,外国友人的中国老师早撤了,只有我来勉力做临时翻译。当晚我说了这辈子最多的英文单词,那也是觉得回家路最长的一回。也正是在这段绞尽脑汁想英文的路上,大致知道了老柳哥在新疆的那一段经历,只可惜,我水平过于蹩脚,妨碍了他更丰富的表达。
老柳哥的绅士程度也是出乎我预料的。有一回聚会到一半,他忽然跟我借一百块钱,我想都没想就借给他了。当晚还是他送我回的家。到再下一次聚会,他还了我钱。那一刻我才意识到,他身上没钱了,他家不远,明明可以自己溜达回家,但为了送我,才借了钱。
再后来,我离开兰州,我和他没有微信,和过去一样见面全靠遇见。
有一年,云南的朋友来兰州,我尽地主之谊,带着他们去泡吧,偶遇了老柳哥在现场演出。他看见我很高兴,一听我在招待云南的朋友,专门送来了一提酒,他唱完陪着我们喝。当晚我喝得二麻二麻的,只记得云南的朋友高兴疯了,老柳哥什么时候走的,我们都说了些啥完全不记得。
还有一次在一个朋友的画展遇见,他忽然间变得不再扛着腰,站得倍儿直,这才知道他病了一场,治愈后就这样了。虽然看着更帅气了,但还是心疼他遭了一场大罪。
时隔多年,想起往事老友,我最怀念的,还是在淘吧,十点之后客人都走完了。一群人忽然兴之所至,有人去家里拿来吉他,于是几个人轮番拿着吉他浅吟低唱,其他人要么跟着和,要么微笑着看着这一切发生,轮到老柳哥的时候,他像个诗人一样吟唱着——
眼前的马路,怎么这么宽啥 /
这就是理想跟现实的距离
顺着这条路但一直走着下去 /
亲爱的朋友 /
我们又能走到哪里
再点上一根烟,再点燃希望 /
让我们一起再冷静一次
有朋友想给老柳哥拍摄一部纪录片,连片名都想好了《最后的嬉皮士》,被他婉拒了。让我去再给说说,我没去都知道他会拒绝,果然。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