2026年第66期/总第486期
优雅的歌者
有感于汪国真诗歌风格
陈 宏

2026年6月27日,纪念汪国真先生的散文集《他像春风一样来过人间》新书发行座谈会在北京隆重召开。我有幸以嘉宾身份亲临本次活动现场,与诸多文学爱好者、文坛同仁齐聚一堂,共忆汪国真先生的文字风骨,共品其文字里的温暖与力量,共同见证这本纪念文集的正式面世。活动落幕之后,我静下心来认真阅读这本书,细细品读之余,我愈发懂得书名《他像春风一样来过人间》的深意。一字一句,缓缓翻阅,字里行间皆是对汪国真先生的追忆与致敬,既收录了先生温润治愈的文字篇章,也记录了世人眼中他纯粹热忱的人生底色。
他笔下的诗歌,始终褪去浮华、归于纯粹,没有刻意的雕琢与晦涩的隐喻,以最朴素的语言、最通透的心境,书写青春、理想、奔赴与释怀。寥寥数语,既有少年的赤诚热烈,也有历经世事的从容通透,字字贴合生活、句句治愈人心,这也是他的诗歌能够跨越时代、经久流传,深深扎根在无数读者心中的核心原因。
一、情感的优雅:哀而不伤,乐而不淫
如果只用一个词来概括汪国真诗歌作品的风格,最准确的莫过于“优雅”。但此“优雅”并非西方贵族的华丽繁复,而是深植于中国传统文化中的“温润典雅”——情感上含蓄克制、语言上洗练精致、精神上从容自持。这份优雅渗透在汪诗创作的每一个维度之中。
汪国真写忧郁,写的是“淡淡的云,淡淡的梦”;写喜悦,写的是“只要热爱生命,一切,都在意料之中”。他始终将情绪控制在“温热”的刻度,不过度煽情,也不冷眼旁观。《只要彼此爱过一次》中,他写失之交臂的遗憾:“如果不曾相逢/也许/心绪永远不会沉重/如果真的失之交臂/恐怕一生也不得轻松”。失恋本是极痛之事,他却仅以“沉重”“不得轻松”淡淡带过。写到思念的极致,也不过是“每望一眼秋水微澜/便恨不得/泪水盈盈”。这种点到为止的分寸感,让伤痛保持了尊严,让读者感到被抚慰而非被煽动。
《旅程》写意志的崩塌,开篇便是“意志倒下的时候/生命也就不再屹立/歪歪斜斜的身影/又怎耐得/秋叶萧瑟/晚来风急”——人生至暗时刻,他只用“秋叶萧瑟”“晚来风急”八个字便勾勒殆尽,随即笔锋一转:“垂下头颅/只是为了让思想扬起”。哀而不伤,颓而不废,这便是情感上最高级的优雅。
二、语言的优雅:洗尽铅华,返璞归真
汪国真的语言极度纯净,拒绝生僻字、拒绝欧化长句、拒绝混乱的意象堆砌。有评论指出,他的文字“干净利落,平易近人”,“清浅的,也是美妙的、意味深长的”。《热爱生命》全诗以四个“我不去想”领起排比,用“风雨兼程”“吐露真诚”“寒风冷雨”“地平线”等最日常的词汇,构筑出水晶般透明的诗境。他不恃强凌弱地炫技,而是谦逊地让诗意本身浮现——这种“清水出芙蓉”的天然雕饰,恰是语言最高的优雅。
《如果》中,他写道:“如果你是大河/何必在乎别人把你当成小溪/如果你是峰峦/何必在乎别人把你当成平地”。全用大白话,无一字生僻,却将“坚守自我价值”的哲理说得透彻无比。诗评界称其“语言清新自然、言简义丰”——洗尽铅华后留下的,是语言最本真的优雅。
三、思想的优雅:举重若轻,化繁为简
面对人生苦乐,汪国真给出的哲理从不剑走偏锋,而是选取一条“中正平和”的路径。《山高路远》中,他写奋斗的极致:“双脚磨破/干脆再让夕阳涂抹小路/双手划烂/索性就让荆棘变成杜鹃”——磨破、划烂,本是惨烈之事,他却以“夕阳涂抹”“荆棘变杜鹃”将痛苦审美化、诗意化,最终凝练为“没有比脚更长的路/没有比人更高的山”这样的千古名句。这种不走极端的辩证智慧,展现了一种成熟人格的优雅风度——在入世与出世之间找到了轻盈的平衡点。
《我微笑着走向生活》更见其思想的雍容:“我微笑着走向生活/无论生活以什么方式回敬我/报我以平坦吗/我是一条欢乐奔流的小河/报我以崎岖吗/我是一座庄严思索的大山”。平坦则奔流,崎岖则思索——不怨尤、不抗拒,以柔韧接纳一切境遇。正如评论所言,他的诗里透露出“超然、豁达、平易、恬淡的人生态度”。这种举重若轻的人生智慧,正是思想优雅的最佳注脚。
四、意境的优雅:清新明丽,气韵流动
汪国真的诗中常出现“风、阳光、叶子、小路、远方”等自然意象,它们共同构筑了一个洁净、明亮的精神世界。《走向远方》开篇:“是男儿总要走向远方/走向远方是为了让生命更辉煌/走在崎岖不平的路上/年轻的眼眸里装着梦更装着思想”——远方、崎岖的路、年轻的眼眸、梦与思想,寥寥数笔便铺展开一幅青春远征的画卷。没有工业文明的噪音,也没有后现代的破碎感,有的只是“每一个脚印都坚实而有力量”的笃定。
有读者评其诗营造了“一种平淡宁静安谧的意境,仿佛一池夏荷中微微皱起波澜的清风”。这种对古典山水意境现代化的转化,让他的诗读来如同品一盏清茶,余韵悠长,极具东方美学中“气韵生动”的优雅。
五、优雅的当下意义:对抗粗粝,安顿心灵
在当下这个以“快”为尺、以“狠”为能的时代,汪国真的优雅具有一种近乎“逆行”的珍贵价值。在网络语言日益碎片化、情绪表达日趋极端化、故事演绎不断反转的当下,这种优雅恰如一剂温和的解药——它提醒被内卷裹挟的青少年:强大不一定要面目狰狞,坚持不一定要声嘶力竭,从容本身就是一种力量。
对于在信息洪流中极易陷入焦虑与自我怀疑的年轻一代,汪国真式的优雅提供了一份精神上的“免疫力”。他不教人逃避现实,而是教人以舒展的姿态面对现实——“双脚磨破/干脆再让夕阳涂抹小路”,这种将苦难审美化的能力,不是阿Q式的自我安慰,而是一种主动掌握生命解释权的高贵姿态。它告诉青少年:即便身处泥泞,你依然可以选择仰望星空的方式。
更深一层看,这种优雅指向了一种生活美学的重建。在那个朦胧诗以“晦涩、沉重、批判”为主流的时代,汪国真用优雅拒绝了时代的粗粝,用节制回应了狂热,用明朗对抗了晦暗;而在又一个功利至上的时代,汪国真用诗歌证明:人生除了“有用”之外,还需要“有情”;除了“效率”之外,还需要“意境”。优雅不是软弱的代名词,而是历经淬炼后的一种精神定力。汪国真诗歌的优雅,本质是一种人格的外化——是“宠辱不惊,看庭前花开花落”的人生修为。在追逐远方的同时,不忘欣赏脚下的风景;在奋力奔跑的同时,保持内心的柔软与感知力,在喧嚣中守住一份清明,在功利中葆有一份诗意,在浮躁中沉淀一份笃定——这便是汪国真留给这个时代最珍贵的礼物,也是“优雅的歌者”之所以永远年轻的秘密。
最后,再次祝贺《他像春风一样来过人间》这本纪念汪国真的散文集问世。回首此次座谈会,有幸与各界友人共品佳作、追念先贤。《他像春风一样来过人间》一书,恰如其名,先生如春风般来过,笔墨留香、暖意长存,这份文学之光,会在时光里生生不息。
作者简介

陈宏,中国视协智能视听艺术委员会会长、中国教育电视台原副台长。

传承慷慨 不废婉约 新旧并行 抒情言志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