
冬天正午的太阳白晃晃的,却没什么热气,像一只巨大的、冷冰冰的灯泡悬在头顶。街道两旁的梧桐只剩光秃秃的枝桠,影子斜斜地印在水泥地上,瘦硬得很。风刮过来,耳朵冻得生疼。我缩着脖子赶路,忽然听见歌声——像一根细细的银丝,在冷空气里颤巍巍地钻进我的耳朵。
是一位上了些年纪的阿姨,就在人行道边上,对着几步外静默的长椅,唱的是《青藏高原》。她声音并不如何出众,甚至有些因用力而发紧的沙哑,像一匹洗旧了的土布。周围的市声,车流的滚动,行人的碎语,都成了她歌声底下模糊的背景画。
我放慢脚步,心里存了看客的一点戏谑。我知道那最后一句要来了——“那就是青藏——高——原——”。那高音,是悬在崖边的绝顶,多少人仰着脖子、涨红了脸,也攀它不上的。我等着听那一声或断裂、或吃力的挣扎。
她唱到了。
“……原——!”
那声音,竟就那样平滑地、几乎是轻盈地,拔了上去。没有预想的滞涩或颤抖,像一只熟稔的鸟,拍拍翅膀,便稳稳地落在了最高的那根枝桠上,还带着一丝完成使命后的、微微的余颤。我愣住了。戏谑散了,心里空出一块地方,被那意外顺畅的高音,填进些微凉的讶异。
这点讶异,却像一把生锈的、但齿口依然锋利的钥匙,轻轻一拧,便打开了一扇尘封的门。门后不是青藏高原的雪山草原,而是一间十多年前的老屋子,嗡嗡地响着。是DVD机读碟的沙沙声,和那台敦实得像块黑岩的木质大音响。画面是晃动的、色彩浓艳得有些失真的大头彩电,李娜穿着藏饰,站在布达拉宫后的雪山前,嘴巴一张,那石破天惊的高音便破空而来,震得茶几上的玻璃杯都似乎在嗡嗡共鸣。我捂住耳朵,又忍不住从指缝里去听。父亲就坐在那张旧沙发里,跟着哼,手在膝盖上轻轻打着拍子。他的哼唱总比画面里的原声慢上半拍,却有一种奇异的、笃定的沉醉。
父亲的嗓子是极好的,这是家族里公认,他自己也半带得意半带憾意地承认过的事实。那是一种清亮而厚实的本钱,像一块未经雕琢便已温润的玉。我总觉得,倘若人生真有岔路,他当初若没有接过那套刨凿锯斧,而是寻着那副嗓子指引的方向走去,他的命运许会全然不同。或许,也能在那方小小的电视屏幕上,成为一个名字;再不济,在如今这人人可做十五分钟明星的年月,他大抵也能是个颇有人气的“网红”吧。对着手机,唱他那些老歌,收获些点赞与打赏,那该是另一番热闹的人生了。
然而命运没有“倘若”。他终究是成了个做家具的生意人。锯末飞扬,胶水刺鼻,日复一日地与坚硬的木头、锱铢必较的账目打交道。那副好嗓子,便只在酒后,在亲朋的起哄里,在车载音响的陪伴下,才有机会亮一亮相。我记忆里他最爱唱的,是毛宁的《涛声依旧》。我总记得他唱那句“月落乌啼总是千年的风霜,涛声依旧不见当初的夜晚”时,眉眼会不自觉地低垂下去,声音里忽然就裹了一层毛玻璃似的、模糊的怅惘。那时我不懂,只觉得这歌太旧,太慢,远不如我磁带里的流行歌来得爽利。
我总觉得他薄情。这印象,或许源于他很早便离开了那个江边的家。像一只急于离巢的鸟,翅膀一振,便头也不回地扎进了外省的风雨里。对故乡,对旧人,他提起时总显得淡然而简短,仿佛那只是地图上一个无关紧要的标记。可这“薄情”的印象,却又常被一些细节推翻。譬如,祖父母病重时,他连夜火车几百里赶回去,守在床前,不言不语。譬如,他每年总要带几个红塑料袋装的咸菜,只因那是“家里的味道”。这种矛盾,曾让我长久地困惑。
直到我自己也离开了家,在许多个并非节日的寻常夜晚,被一种无缘无故的、类似胃部空洞的感觉攫住时,我才似乎触碰到了那层毛玻璃后面的一点真相。乡愁这东西,未必总是“举头望明月”的古典诗意。它更像一种弥漫的、无声的背景色,渗进你呼吸的空气里,你说话的尾音里,你味蕾最深的记忆里。它或许不常被提起,却总在你最不提防的时刻,悄然显形。父亲唱的那些老歌,是否就是他用以抵御这弥漫乡愁的、一种笨拙而私密的咒语呢?那《涛声依旧》里没有家的名字,却尽是江水、渔火、钟声、客船……尽是些流动的、易逝的、永远在“远方”的意象。他唱的是不是这个?是不是在唱那个一旦离开,便再也回不去的、叫做“故乡”的岸?
红绿灯灯不知何时已变绿了,把人的影子推着往前走。阿姨不知何时已切了下一首,街道恢复了它固有的嘈杂。刚才那顺畅的高音,与随之汹涌而来的记忆的潮水,仿佛只是一个短暂的、不切实的间歇。
我继续往前走,心里那点讶异,已经平息下去,换上了一片沉静的、了然的湿润。父亲那副被刨花和锯末覆盖的好嗓子,他那些在酒意与夜色里飘荡的老歌,还有我此刻胸腔里回荡的、关于他的全部理解与不理解,大约都是一种“唱”。我们用各自的方式,对付着生命里那些悠长的、上不去又下不来的高音,对付着那无处不在的、寂静的乡愁。
就像这路边的阿姨,她唱完了,便转身走入人群,仿佛什么都不曾发生。而那一句顺畅的“青藏高原”,却已成了这个午后,最深的一道刻痕。
2026.01.07
最忆是巢州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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Ψ 一阵微微的巢湖风……Ψ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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