一首歌必要能调动个人的体验，否则唱起来总是有些怪怪的，比方说刘文正的《三月里的小雨》。

       不知道是哪一年这首歌流行到北方的，考虑到它的首唱是1981年，那么应当是我读初中的时候。当时的流行歌曲一律不能堂而皇之地哼唱，还要根据歌词分为严重的和一般的。当时，邓丽君的《何日君再来》就属于严重的，歌里面充满了“好花不常开好景不常在”这类颓废的气息。刘文正的这首“三月里的小雨”因为声色俱全，表面看起来是小雨和小溪的意象，虽说也有“寂寞”字眼，但总还算宽松一些，在《校园的早晨》、王洁实谢莉斯《脚印》之外，有一席之地。

       可三月北方肃杀，一冬天的大雪还没有化尽，特别是我们的学校孤立在遥远的郊外，树林里枝条铁瘦、原野上白茫茫一片，哼唱小雨总是有些别扭。

       于是，一个人走路的时候唱《三月里的小雨》，就常常自觉不自觉地把“三月”换成“七月”，聊以对应。然而那“小溪”是没有的，特别是这首歌满是声音，淅沥沥有体验，但哗啦啦却很少见，特别是清脆的那种。

       学校在辽河畔。

       那会儿辽河已经开始缺水，记得学校组织进城看《少林寺》，就是排着队横穿辽河河谷，河底全是陷脚的白沙，一滴水都没有，远处的废弃木桥像是断了腰的巨大蜈蚣卧在干枯的河道上。

       现在想来，《三月里的小雨》之于我们，不是“雨”与“溪”的共鸣，倒是那个每唱必含糊滑過去的“寂寞“二字。寂寞是不健康的情绪，不信你看《脚印》，有的直有的弯，可是“朋友啊想想看，道路该怎样走”？

       尽管道路多曲折，可是要坚定地走直路。

       《脚印》婉转的说教还是有的，尽管它被王洁实、谢莉斯演绎得已经足够轻快、优美了。谢莉斯在新冠解除管控后不久就去世了，王洁实算来也70多岁了，当年就是这一对儿黄金搭档把《赤足走在田埂上》、《踏浪》、《走在乡间的小路上》、《外婆的澎湖湾》等翻唱到内陆来，为张明敏的大火特火进行了校园预备。

       刘文正的“凄清”与“寂寞”虽不健康，却也普遍存在，在懵懂的少年心里有着汹涌的暗流。何况我们那时候初中、高中吃住在一个校园，高中的哥哥姐姐们觉醒与压抑的力度要远远强大于我们。

       他们表现得会更加浓烈，若是把我们的“凄清”与“寂寞”比作淡淡的青烟，那些高中生已经用坚硬的胡子和挺气的胸昭示着性别的觉醒。

       《三月里的小雨》不像是直接写男女的，可它也能唤起人们的那种情绪，是而，学校不可不防。

       校长算是开放的人，是北京人，不知道什么原因下到基层的。他较开明，每逢有人迎面唱着三月小雨走来，只会微笑不语，凝视你看，不肯定也不批评。书记是个小个儿老头，三月里还戴着棉帽子，帽耳朵一边耷拉着一边拢在头顶，走起路来一边的帽耳朵一颤一颤的。

       要是三月里的小雨迎面碰上他，那可麻烦了。他会叫住你，往往是站在教师山墙边上，之后严厉批评。十几分钟的批评结束后，被释放的你会觉得他根本没针对《三月里的小雨》说什么，说出的话是他在操场讲台上讲话的压缩版。

       因为这，他严厉而不可怕。

       别扭的《三月里的小雨》就这样在校园里不合季节地流行着，大学都毕业了，它还能代表着没有小雨、没有小溪的校园的记忆。（20260706，乌海）