眼看着火车速度再次加快，我死死盯着闷罐车侧面的铁把手，趁着一次跨步的力道，猛地一把攥了上去！脚没来得及收，在路基上蹭出好长一段，碎石子硌得脚尖发疼。箭哥在车顶急得冲我大喊：“别撒手！千万别撒手！用劲抓紧把手！”我攥着把手的手青筋都绷起来，硬生生拼着最后一股劲把身子往上提，终于扒在了车厢旁边的铁梯子上。
扒在车厢旁往下看，铁轨顺着路基飞快向后退去，泛着冷硬的铁光；耳边全是呼呼的风声，我胸口呼呼直喘，手心还攥着汗，这才敢轻轻松了口气，低声念叨着：“总算上来了，没被单独甩下去！”
喘了口气，我迅速爬到车顶，就看见大家在闷罐车顶上互相招着手。箭哥跨过两个车厢，快步走到我身边，关切地问道：“你没事吧？刚才我真为你捏把汗。”我笑着答道：“嗨，凭我这功夫，还能有事吗？”箭哥无奈地笑了笑，打趣道：“你就逞能吧。”
随后，箭哥招呼大家凑到同一个车顶上，仔细确认所有人都安全上来后，我们才彻底松了口气、放下心来，坐在车顶开心地又蹦又跳。这时，立新率先开口提议：“这次去秦岭不如住一天，反正明天也休息。”他话音刚落，宝军就立马反驳道：“住一晚上不得花钱？咱们去玩一圈，晚上能赶回来就行。”
夏季的风吹在我们这些少年脸上，我们在闷罐车顶上又蹦又跳，满心欢喜，每个人脸上都挂着藏不住的笑容。
火车就这么哐当哐当开了半个多小时，我们正趁着风意玩得热闹，谁承想这趟货车突然“咣当咣当”地停了下来——四周全是荒山野岭，连个人影都见不着。我们几人瞬间都懵了，赶紧围在一起商量：“这咋办？这趟车到底还去不去秦岭了？”
大宝最先沉不住气，语气里带着几分笃定开口：“这是临时停车，等会儿肯定还往前开。”福运却皱着眉，一脸担忧地接话：“可别这么说，要是火车真不开了，咱们这不就白等了吗？”大家你看看我、我看看你，一时没了主意，最后合计着，先耐下心等一等，看看这火车到底是不是真的临时停车。
这一等就是一个多小时，夏季的太阳火辣辣地烤在身上，晒得我们头皮发烫、头晕脑胀，额头上的汗顺着脸颊往下淌。起初大家还能偶尔搭两句话，后来连说话的兴致都没了，一个个没精打采地躺在车顶铁板上，眯着眼盼着火车能有动静，可那火车依旧纹丝不动，半点要开的意思都没有。
荒山野岭的，四周连个人影都没有，风吹着草木沙沙作响。我们坐在车顶上实在没了主意，你看看我、我看看你，脸上都带着几分茫然和急躁，最后只好咬咬牙，决定下火车往回走，也就在这个时候，大家的意见产生了分歧。
立新皱着眉提议，让大家顺着铁路慢慢往回走，语气里带着几分稳妥：“走两三个小时总能到，我是宝鸡人，清楚这荒郊野岭没方向感，万一走错路，指不定跑到哪儿去。”
宝军立马皱起眉反驳，语气也带了点急：“你虽是宝鸡人，但方向感不强！顺着火车左正方向走，说不定就是马路，到了马路就能认方向、找人问路，还能坐上公交车。”俩人各执一词，吵得面红耳赤，最后被箭哥连忙劝开。箭哥和小胖年龄最大，大伙都听他俩的，俩人简单商量了两句，决定还是按着宝军说的走。
一路上，我们也没了之前扒火车时的雀跃兴致，毒辣的太阳晒得每个人都无精打采、蔫头耷脑，肩膀耷拉着，有一搭没一搭地聊着无关紧要的闲话，几个人脚步拖沓、松散地沿着山路往前走；立新和宝军更是全程抿着嘴、沉着脸，一句话也不说，时不时互相瞥一眼，还在为刚才的争执暗暗较劲、赌着气。
大约走了一个小时坑坑洼洼的山路，眼前终于出现了一条小溪。顺着小溪往上望去，不远处的一片开阔水域里，有不少人正在游泳。我们连忙快步走过去打听，才知道这条小溪名叫清水河，是从秦岭上游流淌下来的，这片开阔水域也是小溪里难得的天然游泳区——水清澈见底，一到夏天，就有不少宝鸡人骑着自行车来这儿游泳纳凉。
既然去不了秦岭，能在这清清凉凉的溪水里游个泳，也算得上是意外之喜，几人瞬间来了兴致。小胖挠了挠头，笑着说道：“我不会游泳，你们去游，我在岸边帮你们看衣服。”于是大家七手八脚地脱掉外衣，胡乱往石头上一扔，就穿着内裤迫不及待地扎进水里，在清澈见底的溪水里扑腾、打闹，畅快地游着，浑身的燥热和疲惫都被清凉的溪水冲走了。
游完泳，我们才猛然想起没有可换的内裤，只好硬着头皮穿上湿漉漉的内裤，再套上长裤。湿衣服紧紧贴在身上，黏黏糊糊的，格外不舒服。之后，我们向岸边游泳的当地人打听了回去的公交车路线，顺着指引，一路说说笑笑地坐上了公交车。
这一天折腾下来，每个人都被太阳晒得像黑煤球，脸上还爆了皮。刚回到团里的宿舍，我们连洗漱都顾不上，一个个浑身酸软、疲惫不堪，倒在床上就呼呼大睡。
虽说宝军因为之前的路线分歧，和立新闹了点不愉快，但都是少年人间的小别扭，本就没什么大不了的。后来宝军主动凑到立新身边示好，立新也格外大度，脸上没半点芥蒂，笑着摆摆手说道：“还是你说的对，虽然我是宝鸡人，可方向感还真没你强！”
宝军也是我们从西安一起过来的同学，比我大一岁，个子不算高，头发却又黑又亮，还带着点自来卷，白白的皮肤里，透着一股子做事的细腻劲儿。那双不大的眼睛里，总闪着藏不住的机灵劲，他待人格外随和，不管跟谁相处都很合得来，还特别爱开玩笑，只是玩笑话从来点到即止、从不逾矩，让人听着心里暖洋洋的，骨子里更藏着掩不住的睿智。
他和立新一样，都有着一副好嗓音，亮堂又有劲，仿佛带着一股穿透力，高低音转换得格外自然流畅。不管是唱激昂高亢的调子，还是舒缓柔和的旋律，他都能唱得顺顺当当，让人听着格外舒心。也正是凭着这副耐听又有力量的好嗓子，他一路过关斩将，顺利考入了宝鸡剧团。在我心里，宝军绝对是我们这批同学中最有才华、也最自律的人。
那时候，我们每个月的工资只有十八块五角，几乎每个人都不够花。到了月底，大家总得厚着脸皮给家里写信、托人带话，向父母要些补贴，才能勉强撑过剩下的日子。可宝军却有着自己的行事风格，骨子里藏着几分勤俭，他从不伸手给家里要钱，平日里格外省吃俭用，一分钱都不乱花，每个月居然还能稳稳存下五块钱。
就这么省吃俭用了短短两年，他居然硬生生存下了一百多块钱。这在当时可不是个小数目，实实在在把我们所有同学都惊得目瞪口呆，连小华她们这些向来会精打细算、最会过日子的女同学，也比不上他这份毅力和节俭。
宝军就拿着自己两年攒下来的这些钱，居然买了一台砖头式录音机——这玩意儿现在怕是没多少人还记得了，方方正正的，沉甸甸的，拿在手里坠得慌，就像一块实打实的砖头。可在那会儿，这录音机绝对是稀罕得不能再稀罕的物品，寻常人家根本舍不得买，也买不起。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