五
上个月姑母去世了，我们晚辈回肥东老家奔丧送葬。晚上我和大叔叔住一间房，聊起家族的话题，他向我讲了一件父母亲从没跟我们提及过的旧事。
父亲十八岁那年，来南陵跟他的远房表叔学铁匠手艺。表叔住在格林桥柯家店，姓阮。父亲聪明勤快，肯吃苦又念过两年私塾，写一手漂亮的毛笔字。春节铁匠铺贴的对联：阮炉火旺，炉火纯青传绝技；余锤音清，锤声铿锵震格林。街坊邻里都夸这副对联写得好，将师傅、徒弟的姓氏和铁匠铺的地址都嵌在里面了。对联是父亲写的。
父亲有文化，相貌长得又俊朗，深得表叔、表婶的喜欢。平日里，出门卖货，收账，立借据这些沾钱的“知心活计”，表叔都交由父亲一人经手，其他的徒弟沾不上边。父亲办事也是忠心耿耿，贴心贴意的。
表叔有个养女是后娶的妻子带过来的，叫秀芝，十四五岁的样子。活泼伶俐，模样俊俏，表婶看父亲人品好，有前途，就有意要把女儿许配给父亲。
有一次祖母来南陵，表叔便向祖母提及此事，祖母一听面露难色，说父亲打小就在老家定了“娃娃亲”了，祖辈婚约，信义为重，恐不好马上返悔，还得回去和祖父商议后再说。
表叔忙于生计，也没立即把此事告诉表婶。一日，表婶带着秀芝来陪祖母闲聊叙旧，夸父亲的手艺学得好，快出师了，能独立支摊了。便将早已有的心事说出：“待明儿我们结个亲家吧，都知根知底的，多好啊。”
活泼的秀芝也不害羞，仰起小脸，调皮地接上话茬对表婶说：“那以后我就是三姑的儿媳妇了，要帮*云哥哥做饭，洗衣裳呢。”祖母在家排行老三，上面两个兄长。晚辈们尊称她为“三姑”，*云哥哥就是我的父亲。
祖母只是笑着，没有应声。心想，这事情前几日，我不就和表叔说过了吗？怎么他没告诉你呀？世上许多的事就像这样阴差阳错了。
打那以后，秀芝姑娘来铁匠铺似乎更勤了。有事没事就来帮父亲洗洗衣裳，叠叠被子，倒杯凉茶，送点好吃的。她还在念书，有时还问问书本上的事情。父亲却一点儿都不知情，他一门心事学手艺，只当这个表妹活泼开朗，乖巧懂事，功课闲时，来铺里帮忙玩耍呢，从没有半分儿女情长的杂念。
母亲说，你大大的铁匠手艺是徒弟中最好的，家里的那张老式架子床上的两个“喜”字、两只“喜鹊”和一对“凤凰”蚊帐钩都是他用铁打的。父亲当年就是凭着好手艺调到县机械厂的，后来又凭文化调到邮电局的。
姻缘天注定，一切自有安排。不久祖父病重了，来信促催父亲回家成亲。此时，表婶和秀芝才彻底知晓了实情。过去包办婚姻，娃娃亲都是常态，个人感情要服从家族信义和礼仪孝道。父亲是个孝子，他深知祖父的心愿，只想在祖父生前了却他的这桩心事。回到老家，不久父亲就迎娶了母亲。
听说秀芝后来嫁到了芜湖。她读书聪慧，考上了专科学校，凭借自身努力，后来当上了市国营工厂的支部书记。
这让我想起六七岁时候的一件往事。一天家里来了个陌生的女客人，齐耳短发，衣着得体，气质端庄，干部模样。说是到南陵开会，顺路来看望父亲。
那天父亲很高兴，沏茶倒水，寒暄忆旧，热情客气。只记得那人十分健谈，说过一句“一朝君子一朝臣，朝中无人不做官。”的感慨之语。那时父亲是县里“活学活用毛泽东思想积极分子”，工宣队的成员，还经常参加外调，曾在县中山公园千人大会上发言。那天他们谈得很投缘。
母亲忙着张罗饭菜要留她吃饭，她婉言谢绝了，说会议都有统一安排，聊坐了一会儿，就匆匆离去了。
时隔数十年，回望这段往事，又听叔叔的这番叙述，我想那位贵客恐怕就是当年喜欢过父亲的秀芝姑娘了。
六
我常常一个人散步，在一个僻静的地方，走着走着，好像拐个弯，就走到儿时熟悉的那条回家的路上了。
堂屋里亮着一盏白炽灯，父亲戴着老花镜在看报纸，母亲在缝补衣裳，旁边有一个装着各式碎布和针头线脑的小簸箕，土坯墙上刷着雪白的石灰，贴满了我们姐弟四人的奖状，奖状下面一辆自行车，邮电绿的二八大杠，中杆上系着印有“人民邮电”字样的三角邮包，车后座左右，都搭着邮包，这就是我的家。
有一天晚上，我做了个梦，梦里我好长时间没回家了。我打电话给父亲和母亲说，明天我就回家。忽然我惊醒了，父母都已不在了，我已没有家了。老屋虽还在，街巷依熟悉，但再也没有等候我的人了。那一晚我久久不能入睡，眼角流着泪，好伤心难过。
父母都不在了，我突然明白，自己再也没有来路，只剩慢慢老去，只有归途，走向终点的归途。归途就归途吧，也无妨，能早点和父母团聚，不也是挺好的吗。只怕我又让父母担心，我不认真功课，不上自习，是自己逃学回的家。
我的父亲和母亲，一生相濡以沫，一生恩爱相伴，你们是世上最好的父母，是我们毕生的榜样！来世我们一定还要做你们的儿女！ (全文完)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