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黄梅时节家家雨，青草池塘处处蛙。”幼时居住的村子就在太湖支流望虞河边，村外小河环绕，村内宁静安详。三十多年前的江南水乡，一入初夏，便是一年里最活跃、最热闹的时节。小满一过，雨水渐多，尤其黄梅雨季来临，经常是一夜大雨后，河水猛涨，田间沟渠一汪浑水，乡下管这叫 “上水”。水流从高处沿着沟渠不断冲到河里，在水流冲击下，鲫鱼、鲤鱼、餐条、泥鳅等逆流而上，往跌水浅潭、稻田水沟、茂密水草里躲。这时候，属于乡下孩子捉上水鱼的快活时节，也就如约而至。

那时候的农村，村庄多傍水而建，开门见水，鱼是江南地区最常见的湖鲜。芒种节气前后，大人们忙着采桑、养蚕、插秧、耘田、农事一桩接一桩，孩子们也力所能及地做一些家务和农活。一旦遇到 “上水”，便拎上竹篓，呼朋引伴往河边沟渠奔去，不为别的，只求捞上一锅鲜，给整日操劳的家人改善伙食，这是整个黄梅季，我们最上心的乐事。

捉上水鱼最随性自在的法子，便是下水摸鱼。江南黄梅时节阵雨来去匆匆，雨点噼里啪啦打在水面上，溅起一圈圈水花，水底闷热气重，鱼儿纷纷浮出水面透气，往水流冲刷处聚集，正是摸鱼的好时机。在一条条沟渠流入河道处，由于水流冲刷，往往都会形成环状或三角状的浅潭，那里是鱼儿聚集的好场所，孩童们挽起裤脚，下到河沟边摸鱼。大雨初歇，水温正好，鱼都躲在浅潭的水草底下、石头缝里。我们猫腰伸手，贴着水底慢慢摸索。水草软泥里，只要摸到滑溜溜、圆滚滚的东西，十有八九是鱼。运气好时会摸到一条黄背大鲫鱼，抓在手里拼命挣扎，力气大得几乎要挣脱，双手紧紧抓住，迅速塞到旁边的鱼篓中，生怕它挣脱回水里。有时还能摸到河蚌、河虾之类的，顺手一并收入篓中。偶尔也会摸到泥鳅、黄鳝，身子滑腻，稍不留神就会从指缝间溜走，引得我们一阵惋惜。一阵摸索下来，虽然手指在水里泡得发白，裤腿沾满泥浆，但竹篓里的收获渐渐多起来，想到晚上能打一顿牙祭，还是满心欢喜。

比起独自摸鱼的清净，沟渠赶鱼要热闹许多。江南农村水渠纵横交错，每到上水季节，鱼儿会从河道中逆流游到稻田沟渠里面。稻田进出水口间的沟渠段水流湍急，是鱼儿的必经之路，一堵一个准。我们几个孩子分工有序，年长些的效仿大人模样，拿锄头、铁铲挖起沟旁湿泥，混合水草、田间秸秆，在水渠下游稍窄处筑一道八字形收水泥坝，中间只留一道窄口，卡上竹编鱼罩或是旧竹篓。余下几人往上游走出百十米，用拍麦榔头、锄头等长柄农具，在水中用力拍打，“扑通扑通” 的声响顺着水流一路向下，以此 “赶鱼”。守在水坝旁的孩童睁圆双眼紧盯水面，一旦看见水底黑影一闪，立刻压低声音喊一声 “来了！”，扶着鱼罩的同伴手疾眼快，猛地向上一提，罩子里便躺着好几条活蹦乱跳的野鱼：有二指宽的鳑鲏、柳叶般修长的餐条、还有巴掌大小的土鲫鱼等，银鳞在水光下闪闪发亮，在竹罩里蹦跳得噼啪作响。有时候没有鱼罩，便找来家里旧蚊帐，两头一拉，横在水口，不用多久，网兜里就沉甸甸的，全是欢蹦乱跳的小鱼，开开心心收入囊中。