乌铁中心医院的西迁长歌(1) 马学众

乌鲁木齐新市区河南西路,终日车水马龙,喧嚷不息。新疆医科大学第五附属医院(原乌铁中心医院)的门诊大楼静立在这片繁华之中。在今日行色匆匆的求医者眼中,它只是一所设施完备的现代化三甲医院;可在院史泛黄的斑驳档案里,却沉睡着一段八十余载、跨越四千九百公里的西迁长歌。
它的前身镇江铁路医院,曾和中国早期铁路人、医务工作者、筑路工人一道,用血与汗写就了抗战大后方的动人医疗史诗。为了顺应时代使命,这家医院历经七次搬迁、十五次更名,完成了一场跨越世纪的涅槃重生。

把时间的指针拨回一个多世纪以前。
1910年的镇江江畔,冷冽江风吹过云台山麓。彼时沪宁铁路刚全线通车不久,为保障沿线铁路职工及家属就医,这所专属于铁路系统的医疗机构,便在这片山麓下悄然筹建。1925年经大规模扩建,它成为统筹南京、镇江、常州三地铁路医疗的核心机构;1932年曾短暂更名"弘仁医院",直到1937年全面抗战爆发前夕,终于定下正式之名﹣﹣镇江铁路医院。
若不是那场席卷半壁中国的硝烟,它或许会像江南烟雨中的许多老宅一样,静静守着运河与长江安稳度日。可随着时代而来的命运,从来没给任何人偏安一隅的机会。

1937年8月,淞沪抗战全面爆发,华东大地快速沦陷,作为京沪杭甬铁路局核心站点的镇江,瞬间被推到了日军兵锋之前。漫天轰炸的火光里,国民政府铁道部的遣散令,重重落在了医院的办公桌上。
那个兵荒马乱的年月,遣散意味着拿着一笔可观的遣散费,各自收拾细软投奔亲友,在乱世中寻一条苟全的生路。可时任院长、毕业于上海圣约翰大学的温幹臣,却做出了一个震惊所有人的决定。这位受过西方现代医学高等教育,本可以退守租界安稳度日的精英,在民族生死存亡的关头,断然拒绝了这纸遣散令。
温幹臣清楚,医院那台在当时算得上极其先进的 X 光机,整箱的手术器械和稀缺药品,都是国家和铁路系统不可多得的家底。若是丢给侵略者,自己便是千古罪人。他当即启动了医院西迁预案。
面对连天战火,医院没有一个人退缩。三十多名医护人员合力抢运全部医疗物资,将沉重的诊疗设备、成箱的药品一件件打包固定。前方是日军密集的炮火,后方是即将沦陷的家园。1937年冬,这支三十多人的特殊队伍,押着整所医院的全部核心物资,毅然踏上西撤的征途,避开日军锋芒,奔赴西南大后方。

谁都没想到,这一去,便是一场跨越数年,辗转汉口、柳州、成都的万里征途。火车不通就换公路,公路阻断就用牛马大车,甚至全靠人力肩挑背扛。在战乱、饥饿与狂轰滥炸的夹缝里,温幹臣和队员们用血肉之躯为这所医院筑起一道盾牌。奇迹的是,历经数年颠沛几千公里跋涉,核心医疗设备一件未丢,这些沉甸甸的现代医学火种,被他们完完整整保存了下来。
他们不知道前路是什么,只是感觉铁轨铺向哪里,这所流动在车轮与肩头上的医院,就应该跟向哪里。
直到1942年,出于建立抗战后方,加强西北西南的交通联络的考量,修筑的铁路线在西北秦岭峡谷中指向了一个重要的城镇﹣﹣天水。国民政府交通部在天水设立宝天铁路工程局,为保障上万施工人员的健康,这所从江南战火中突围而来的医院,正式进驻修筑中的宝天铁路的沿线,更名"宝天铁路工程局宝天医院"。
那盏照亮筑路工地救死扶伤的马灯,在这片养育着粗粝西北汉子的土地上,骤然亮起……
(未完待续)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