
血小板仍固执地停在低位,医生不得不再次调整方案。新添的那盒口服药,昔日价同黄金,寻常人家望而却步,如今却跌成了白菜价,据说是最好的升板药。又加了另一种厉害的药。我握着药盒,心里浮起一句话——不是宽泛的慰藉,而是书上那句少被提起的:“我受苦是与我有益,为要使我学习你的律例。”原来苦处本身,也可以成为功课的册页。
我每日照旧轻声唱那些充满生命力的话语,小小声却铿锵有力,恰好掩过临床病友刷视频的碎响。唱着唱着,灵里、心里、身体里都像被清晨的露水润过,软弱的角落重新生出韧劲。那日护士进来,她听见歌声,竟然咯咯咯笑起来,能感觉到那一种笑很释放,平时很难得的一阵笑声。
前日,医生把我换到三人间,说是要把之前的床位让给更重的病人。谁知这间竟比先前的两人间安静许多,夜晚终于能沉沉地睡上几段整觉。唯一遗憾的是喉咙不争气,雾化后总发痒,冷不丁咳几声,干干的,没痰,特别内疚,怕吵着病友。明日白天,索性用唱歌去疏通它——以歌为药,以气为引。
妹妹拖着不适的身体来陪我,女儿还在外面奔波买药、联络各方。先生隔天回家喂猫、取换洗衣物,又匆匆赶回。我们都劝他在家多歇一歇,他却像被一根看不见的线牵着,总是很快又回到病房。夜晚,他睡在病床旁窄小的折叠床上,双手捧着我瘦骨嶙峋的手,心疼得几乎要滴出水来。那种无声的相守,让我想起另一处少被人提起的话:“两个人总比一个人好,因为二人劳碌同得美好的果效。”——原来书上也记着人间最朴素的道理:陪伴本身就是果效。
平日里也是这般。他做好晚饭,不肯在家等,偏要跑来接我下班,再一起走回去。我怕他太累,无数次叫他不用接,他总不听,仿佛那段同行的路,才是他一日里最踏实的时光。人真是奇妙,相处久了,模样在眼里渐渐淡去,只剩下灵魂与灵魂的相认。不在身边便心慌,在身边便安稳——这份依赖,原是爱最诚实的形状。
亲人们这样心疼我,远处近处还有那么多关切的目光。我若不振作,岂不辜负了这许多温柔?我不再套用宏大的安慰,只记得一句极简的话:“你们要将一切的忧虑卸给父,因为他顾念你们。”顾念,不仅仅是轰轰烈烈的拯救,也是祂藉着病床旁那双始终没有松开的手,是妹妹忍着不适仍来陪伴的午后,是女儿奔波的脚步声,是折叠床上蜷缩却安稳的呼吸。
就在我写这些字的间隙,心里忽然浮起一个安静的念头:父啊,拿走我喉咙的不适吧,我怕打破这夜的安静,他们都沉入梦乡,正暂时感觉不到病痛。没有用力祈求,只是轻轻那么一想。然后我试着轻咳一下,喉间某处像被松了绑,一口痰顺利出来了——不伤内脏,不费力气,那缠了好久的发痒感,竟就这么散了。
原来歌声未必只从吼间发出,有时候,它只是一个念头,一次默想……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