听到一首大合唱,改编自艾青的诗《我爱这土地》。当钢琴与合唱的声音同时升起,我坐在那里,毫无防备地,泪流满面。
诗里写:假如我是一只鸟,我也应该用嘶哑的喉咙歌唱。
这句词像一只手,轻轻伸进了某个我一直没有触碰的地方。那只鸟,它站在被暴风雨冲刷过的土地上,喉咙是嘶哑的,羽毛可能是破损的,但它还是要唱。唱被暴风雨打湿的河流,唱激怒的风,唱来自林间的无比温柔的黎明。
那一刻我忽然明白,我们每个人心里,都住着这样一只鸟。
我们活过一些年岁,心里就积攒了一些声音。有些是喊出去没有被接住的,有些是太烫了不敢说出口的,有些是说了也无人能懂的。那些声音并没有消失,它们只是慢慢地沉了下去,沉到某个看不见的地方。我们以为它们已经哑了,已经死了,已经和泥土混在一起,再也发不出声响了。
可是那首歌响起来的时候,我听见了——那只鸟,它还在唱。
艾青写这首诗的时候,山河破碎。他在为一片受难的土地歌唱。而我们每个人,何尝不是自己生命中的那片土地?我们站立在自己的生命之上,经历过暴风雨的冲刷、悲愤的河流的冲刷、无情的风的抽打。那些暗夜、那些无人应答的时刻、那些把声音咽回喉咙的瞬间——它们不是我们生命的污点,而是一个生命曾经真实站立过的证明。这片土地,是深情的,是伤痕累累的,是依然在孕育着什么的。
为什么我的眼里常含泪水?因为我对这土地爱得深沉。
那泪水,不是悲伤,是深情。是那种纵使喉咙嘶哑也要唱出来的深情,是那种即使无人听见也要发出来的声响。我们以为那些被压抑的渴望已经腐烂了,其实它们只是在地下蛰伏,等待一个春天,等待一阵风,然后重新发芽。
那只鸟,它从来没有停止过歌唱。它只是改变了歌唱的方式。有时候它唱成了沉默,有时候它唱成了等待,有时候它唱成了漫长岁月里不肯熄灭的那一点光亮。但它从未停止。因为爱这片土地,是它无法更改的本能。因为生命本身,就是一场用喑哑喉咙发出的、深情的歌唱。
所以,如果你也曾在某个时刻,觉得自己心里有一只无处可唱的鸟,请你记得:它的歌声没有被浪费。它落在了你的土地上,落在了你自己的生命里。它正在滋养着什么,总有一天,你会听见它从泥土深处重新长出来的声音。
那声音可能会迟到,但它不会缺席。因为土地从不辜负任何一颗深情的种子。而你就是那片土地,也是那只鸟。
唱吧。用你喑哑的喉咙。你的歌声,本身就是你爱过这片土地的证明。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