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常对人说：“天地有大美而不言，然山水之灵，每借丝竹以传；人心有至情而难诉，必托歌咏而始达。”我叫王酣酽，号同昌散人，年四十有八，生平所见奇山异水亦多，然未有如九寨沟之奇绝的。
忆昔曾游九寨，正值秋深。但见雪峰倒映于翠海，层林尽染于碧波；飞瀑流泉，若素练之悬空；古木幽篁，似翠屏之列嶂。行于栈道之上，但闻鸟鸣涧中，泉响石上，一步一景，移步换形，真乃人间仙境、造化绝笔啊。然而当时窃觉，此间山水虽然美，犹而有未足，因为山水为骨肉，歌谣是精神。等我闻得当地樵夫牧童随口所唱小调，其声婉转，其韵悠扬，才知九寨之魂，一半在山水，一半在歌声。这就是九寨沟南坪曲子。
南坪曲子，川西北高原九寨沟县一带民间自弹自唱的艺术。溯其源流，乃清雍正、嘉庆年间由陕甘移民携之入川，百年传承，三代浸润，遂成此乡之天籁。其曲分“花调”“背宫”二体：花调短小，清丽抒情，若春涧之流泉，似朝露之滴叶；背宫绵长，音韵多变，似秋山之叠嶂，如暮云之舒卷。代表之作，像《采花》之俏，《挂红灯》之欢，《南桥汲水》之婉，皆脍炙人口，传唱不衰。二十世纪六十年代初，周恩来总理曾亲嘱东方歌舞团携之远渡，播芳海外；及至八十年代，朱明瑛一曲《采花》，声动京华，风靡九州。于是南坪一域，遂有“民歌之乡”美誉、“琵琶之乡”好名，妇孺皆知，远近称颂。二〇〇八年，更蒙国务院垂青，列入第二批国家级非物质文化遗产名录。至此，山中幽兰，始为天下知；谷底清音，终得世人闻。
去年，有友邀我加入一微信群，叫“音画九寨”，乃蒋建忠所发起。群中诸人，皆弹唱妙手：或抱中阮，如怀明月；或弹琵琶，似揽清风。偶发佳音，声声入耳；时传妙曲，字字牵情。
群主蒋建忠，年过半百，眉目间自有儒雅之气，言行处常怀赤子之心。尝于暑月深入老寨，冒雨行泥径数里，访得一耄耋歌者，倚柱而歌，声若秋风扫叶，苍凉入骨。建忠录毕而归，夜坐灯下，反复聆听，忽觉此声此调，竟如残烛摇于风前，朝露悬于叶末，世间好物，原不坚牢：彩云易散，明月易缺。南坪古调之存亡，实系旦夕之际。建忠由是益发奋勉，披星而出，戴月而归，遍搜古调，广录新声，凡遇善歌者，必执礼叩访，倾耳以听，悉心以记，不敢一日自暇。
上个周六，音画成员聚集，录制由我所创作的新歌《九寨十二花》。时建忠携一新册而来，墨香犹湿，纸色尚新。展卷视之，乃是由他主编的《九寨歌曲集》。但见此书曲谱琳琅，若繁星之布天；词章粲然，似锦霞之铺地。凡南坪古调百一十首，新创歌曲七十馀篇，皆罗列其中：有老树之根深，有新枝之叶茂；有古韵之悠远，有今声之清亮。更奇者，每曲之侧皆镌一方墨码，状若棋枰，形如方印，乌黑方正，静静伏于纸面。初看只道是寻常印记，孰料其中别有机关。是夜归家，我独坐灯下，将书中曲目一一扫过：扫一曲，则一调出；听一调，则一境生。听得白凤云的苍劲、王玉元的浑厚、陈玉梅的清丽、黄德成的沉稳；蒋碧桃的婉转、张桂荣的明亮、黄勇的豪放、余艳蓉的细腻；董凤英的质朴、左宝代的雅致、白映武的铿锵、马福祥的悠长；黄金文的醇厚、王玉贵的爽朗、余艳琼的嘹亮、殷冬青的低沉、陶红霞的活泼。凡此诸君，皆九寨本土之民，或牧或樵，或耕或织，琵琶一抱，开口即歌，无腔无谱，尽是天然。听到流行原创新声篇，则容中尔甲的雄浑、班永强的深情、夏俊楠的清越、阿斯满的甘美、陈思跃的柔润、泽尔丹的热烈、桑扎卓玛的高亢、阿朵的妩媚、三木能的旷远、白马多杰的豪迈、泽郎多杰的爽利、曾蔚然的灵秀、张岚的洒脱、黄凤娇的柔婉。其声呀，或用古调入新词，或用旧韵谱今声，或咏山水之秀，或叹重建之艰。古今并蓄，新旧共存，使读者一编在手，而九寨百年歌哭，尽在掌中矣。仿佛遍历百年光阴，恍若亲历万般世情。时而置身花田，看采花女笑靥如花；时而伫立废墟，闻地震后悲声如泣；忽而悲从中来，泪湿青衫；忽而喜上眉梢，笑溢唇边。一曲一曲听去，一段一段品来，竟不知东方之既白，窗外之已明。
听读既毕，掩卷慨然。向者我于九寨，但见山水之奇；今者我于灯下，方识歌谣之重。昔游其地，目遇之而成色；今聆其音，耳得之而为声。目之所见，犹有涯也；耳之所闻，乃无垠焉。盖山水为形，歌谣为神；形者易逝，神者长存。此番听读，不惟闻声，实乃会心；不惟赏艺，更在传情。一编在手，而九寨百年之声，尽入我怀。于是始信，真赏山水者，必兼得其声；深味九寨者，当并闻其歌。听读之功，岂浅鲜哉！
我常思之，天下名山胜水，多半留形于目：如黄山之奇、峨眉之秀、泰岳之雄、华岳之险，皆可画可摄，可观可玩。而九寨独能留声于心，既可游其景，复能闻其歌；既可观其色，更能感其情。昔日曹雪芹于悼红轩中披阅十载，增删五次，编成《石头记》，使天下人知大观园中儿女情长、荣国府里世事如梦；今蒋建忠踏遍青山，访遍村寨，辑此歌集一册，使九寨之声不随老成凋谢而湮没，不因岁月流转而消亡。其功虽异，其心则同；其事虽殊，其志则一。昔人觅曲，必亲至村野，面聆口授，方能得其一二，费尽千辛万苦；今则持此一册在手，无论身在何方，但举手机扫之，九寨之声便立时奔赴耳畔，虽万里之遥，不啻对面。这墨码虽小，竟装了整座九寨的百年歌声进去；这方寸虽窄，却纳了满川山水的千载精神于中。此编在手，不啻携一袖山水、一囊歌谣而行：车船之上可扫，异乡月下可听；茶余饭后可品，枕边灯下可温。他年远游他乡，犹可于月下听数声，再忆九寨里山水之亲。山水有尽时，歌声无绝期；风景可变幻，音韵永留存。惟愿得此集者，勿以寻常歌本视之，闲时扫一曲，闭目静听，则雪峰海子，皆在眼前浮现；古寨遗音，俱于耳畔回响。采花之俏，挂灯之欢，出关之壮，汲水之婉，一一如见，声声可闻。九寨之妙，不在他处，尽在此编；九寨之魂，不唯山水，更在歌声。
同昌散人 王酣酽
于九寨沟天源豪生
时维丙午年荷月
九寨沟人必转：那些年我们上学时挂在嘴边的土话，有人一字一句记下来了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