艺术家彭丹璐自述

用破碎的声音谱曲，

以发声重写破碎背后的叙事。

有一些沉重的情感，我想通过艺术去改写它们，

用启发的能量给予它们新的角度与力量。

这个声音装置用演奏的方式，干预一套情感编码本身：它取自与性别暴力经历联系最为紧密的那种声音——家用瓷器的碎裂声——将演奏它、重新定义它的权力，交还给曾经被它所定义的人。被施暴者，是这件作品的主体，演奏者，也是叙事的重写者。

陶瓷碎裂的声音

这个作品始于一个关于物件记忆的问题。2024年秋天，在东伦敦个展《Breaking as Fixing》期间，艺术家在社区关于性别暴力的叙述中，反复遭遇同一个符号：破碎的家用瓷器。那碎裂的声音不是偶然的背景，它标记着两个暴力对抗主体的在场符号，连接着深刻的事件情绪。艺术家发现了一套早已写就的声音情绪密码，并开始追问：

这套写入身体的声音编码，是否可以被重新书写？

权利关系的翻转

手，是这件作品的核心元素之一。在动态纠缠中，手比面部携带着更复杂的情绪张力。在神话中，阿波罗追逐达芙妮，用的是手；瓷器被扔出，用的也是手。

当悬挂的碎片跌落发声，以最还原碎裂场景的运动模式，操控演奏的是达芙妮的手，一颗月桂树。

达芙妮是性别暴力的幸存者，但在贝尔尼尼的雕塑里，性别暴力，成为审美奇观的原材料。这个作品打碎的，不仅仅是暴力的声音密码，同时也是将这种暴力美化、升华的凝视本身。贝尼尼所雕塑的手被打碎，分散在一片片瓷片之间。当月桂树牵引着这些碎片，一片片拉起落下击地，图像碎片上下跳动重新组合，同时也演奏出似懂非懂的音乐。演奏的是达芙妮的手，被凝视的对象成为了创造自身叙事的主体，也打破了这种凝视。

破碎的另一面——随机的独特

当碎片跌落，这种演奏是不精确的，也是无法校准的。每一片从工业化家用陶瓷中破离出来的碎片，都生成了一条独特且复杂的声音曲线，无法被简化为单一音符，就像那些经历暴力的个体。而破碎释放的不是毁灭，而是获得了独特的个体性。

用破碎谱写与创造

《献给爱丽丝》的旋律中藏着艺术家在某些无法言说的时刻，用来度过的情绪。这种情绪与作品的主题叙事恰好吻合。

破碎，不再是加诸于TA们之事的语法， 而是TA们正在成为的声音。

手比面部携带着更复杂的情绪张力。

阿波罗追上达芙妮的瞬间，他的手触碰她的身体，她的皮肤化为树皮。这一幕成为西方正典被最广泛传颂的美的时刻之一。性别暴力，在Bernini的雕塑里成为审美奇观的原材料。

当月桂树牵引着这些碎片，一片片拉起落下击地，图像碎片上下跳动重新组合。演奏的是达芙妮的手，被凝视的对象成为了创造自身叙事的主体，也打破了这种凝视。

在这件作品里，叙事被重新执行：

月桂树枝悬挂着碎片，演奏的是达芙妮的手。打碎的，因此不只是暴力的声音密码，也是将这种暴力美化、升华、铭刻进艺术史的凝视本身。

同样是手，但不再是阿波罗的手。

暴力的瞬间，成为被演奏重新定义的图像重组。暴力的对象，成为演奏与创作的主体。“

这个声音装置用演奏的方式，干预一套情感编码本身：它取走了与性别暴力经历联系最为紧密的那种声音——家用瓷器的碎裂声——将演奏它、 重新定义它的权力，交还给曾经被它所定义的人。

这个作品想要给予经历破碎者以力量。

艺术家访谈

不枳艺术：

在本次展览的中，您将“家用瓷器”作为您展览策划的起点，阐释说这是一件关于物件记忆的作品，是关于性别暴力的叙事。这里面所隐含的人文关切是什么？或者是什么，触发您去思考这个命题呢？

丹璐：

2024年我在伦敦做我的第一次个展的时候，当时我做了一个在地的项目，深入东伦敦的社区我遇到了一群家庭暴力幸存者，同时破碎的家用瓷这个物品也是在那个阶段不断出现，成为了我探索艺术如何处理暴力经历的切入口。当时她们的精神深深感染了我，也改变了整个项目的发展路径，从试图修复一堆社区找到的碎瓷片，变成了一个15天不断打碎修复，用过程来探索意义的持续行为。

不枳艺术：

从话语叙事到艺术语言的表达，您采用了瓷器、声音、鱼线等材料，这些材料之间的关系是什么？您会怎么理解这次材质与话语叙事主题之间的关系？最终，又形成了一个怎么的叙事线索，让观众重新去进入您的语境，去关联到个体的命运的呢？

丹璐：

我觉得这次的材料，他们有一个不太明显的共同点，他们都拥有某种轻盈的特质，就比如在鱼线上悬挂的风干月桂叶，它们轻盈到能够捕捉演奏的每一个细微动作，随着这些震动飞舞。同时，我也给每位观众分发了一片月桂叶，让他们能够闻到这个材料的气味。我觉得真是因为我在处理一个沉重的话题，我想要有一个不同于演奏悲歌的作品氛围，我希望是轻盈且灵动的。

不枳艺术：

在本次展览中，您亲自打破了一个经典叙事，借用达芙妮，进行着权利关系的翻转，进一步对于性别暴力的隐喻，为什么会想到借用一个经典的叙事，去颠覆呢？在完成经典叙事的颠覆，我们想强调和书写的又是什么呢？

丹璐：

其实阿波罗与达芙妮里面阿波罗这只手的图像，出自于我大学时期创作的一张作品。那个时期我就已经开始探索性别暴力的主题。借用自己之前的创作，或者说去重新处理自己之前的创作，也是我对这个创作主题脉络的一种延续与回溯。

所有的叙事都有自己的局限性，我想强调的是，我们可以以不同的视角和眼光去看待它，也可以大胆和经典叙事展开平等的对话。

不枳艺术：

作品最终表达一种治愈，硬朗或者破碎之下，用美好的声音，重新唤醒或者审视这些支离破碎的局面，您最终想要传递到情绪又是什么？您希望观众在其中，感受到的情绪是什么呢？

丹璐：

其实我觉得暴力是一个很难触碰的主题，因为我不想通过揭伤疤的形式进行暴力的批判。在这个主题沉淀了许久之后，我觉得我找到了一个比较好的出口。我希望它是一个具有批判的目光但是又带着温情的作品。

不枳艺术：

在这个展览整个过程中，首先最打动您自己的是什么？如果一个展览，像一部电影或者一首音乐，这个故事的起点和高潮又在哪里？为什么会这样的设置？

丹璐：

我觉得最打动我的一点是我和材料的对话。碎瓷片其实是一个叛逆且很有个性的材料，要读懂它其实并没有想象中那么顺利。在经历过很长一段时间的磨合之后，在某个瞬间我发现我足够了解他们，和这种材料形成了某种链接。在那个时刻我才确信我和这个材料开始了共同协作的工作关系。

如果这个展览作为一个故事有起点有高潮，我觉得起点是在他们拿到月桂叶的那一刻，而高潮对每个人来说可能都不一样，我觉得高潮应该是观众发现那个他们能够有共鸣的点的时候。那也就意味着，我可以接受不是每一个观众眼里的版本都有高潮。

不枳艺术：

作为一名跨界艺术创作者，您总是不受材料的约束或者框架的限制，如果给这个展览几个关键词，您会想到什么？为什么？除了借助这些材料之外，您还会习惯借用什么材料表达艺术?可否介绍下，您之前的一些展览的想法？

丹璐：

破碎，歌唱，赋权，新声。

我还会很习惯用身体，用炭笔，这两样东西一直都不断地出现在我的工具箱中。

不枳艺术：

您会怎么思考艺术家这个角色？在信息爆炸的时代，我们看到艺术充斥着我们的生活，您会觉得或者希望艺术或者艺术家扮演着怎样的角色？您会关注哪些群体？以及您会更在意哪些表达方式？

丹璐：

我觉得艺术家对我来说越来越脱离单纯的技艺，它变成了一种复合型职业。我会希望艺术家扮演者探寻者的角色。然后对我来说，我会一直更加关注女性群体，我会更关注一些打破艺术边界的表达方式。

不枳艺术：

接下来，您是否有新的展览计划？可否给我们分享下，您新的展览设想和想法？如果用时间线的方式去呈现自己艺术表达的方式，您会选择哪几个时间节点，来阐释您的艺术风格或者艺术内涵呈现的变化？为什么会呈现这些变化？您理想的状态又是什么？

丹璐：

接下来我会回到伦敦，参加一个关于移民经验的编创戏剧的排练和演出，我觉得我的创作很多都跟身体的感受和表达有紧密联系，所以还是很期待回到排练厅去打磨一下自己。下一个展览我还没有计划，但是对我来说，理想的状态是我可以回到生活中，从经历中提取素材，再做下一个作品。

艺术家介绍

彭丹璐毕业于纽约哥伦比亚大学经济学和视觉艺术双专业，后于欧洲接受了肢体剧场和编创戏剧的训练，是一名跨界艺术创作者。其作品曾展出于伦敦泰特现代Tate Modern美术馆，柏林Kunstraum Kreuzberg /Bethanien，北京德国使馆，广州扉美术馆，和深圳OCAT。

彭丹璐的实践横跨材料、身体与日常经验。彭丹璐在创作的过程中发现作品，持续记录那些尚未被语言命名的感受，将它们转化为可以被身体感知的时间、空间与图像。对她而言，艺术是一段过程而不是一个结论，她不想为观者准备理解，而是创造条件，让某种相遇在那一刻自然发生。