西安火车站距离胜利剧场只有几个路口远,我和箭哥满身风尘、一脸疲惫地回到了家里。这时正是日头最盛的中午,我刚一走进胜利剧场的大门,就远远看见母亲正站在家门前的炉子前忙活做饭,姐姐在一旁帮着打下手,父亲则悠闲地坐在门口的小木凳上,一边抽着烟一边翻看着报纸。
我加快脚步走到母亲跟前,脸上带着风吹的煤渣末,大声喊了声:“妈,我回来了!”母亲当时抬眼望着我,眼神里先是一愣,有点不敢相信眼前的人是我,反应过来后,便和姐姐一起喜出望外,连忙上前拉着我问:“咋没说一声就回来了?”我笑着回:“这是我们团里照顾我们,给放了一个星期的假。”
正说着,父亲突然从身后猛地抽出一把扫把,扬手就照着我打过来——我当时整个人一下就懵了。母亲和姐姐见状,连忙冲上前死死拦住他,急得声音都变了:“你这是干啥呀?孩子刚进门!”父亲伸手指着我,气呼呼地吼:“你看看他脸上,弄得跟个花猫似的,满身黑灰,谁知道他又去哪闯祸干坏事了?”我心里满是委屈,眼眶一热,扯着嗓子跟父亲吼回去:“我没干坏事!就是为了省3块8毛钱,跟箭哥坐火车挂钩回来的!”
父亲听了这话,握着扫把的手猛地一顿,脸色愈发难看,火气更盛,他一手攥紧扫把,一手指着我厉声质问:“谁让你省这3块8毛钱的?你就不知道坐火车挂钩多危险吗?你不要命了?”母亲和姐姐连忙一左一右拉住他,一个劲地劝说,可父亲依旧攥紧扫把不放,嘴里还不停地念叨着要好好收拾我,身子微微前倾,眼看就要往我这边凑。
这时候,许叔、赵伯伯还有几个邻居见状,连忙围过来,你一言我一语地劝着:“孩子刚从外地回来,一路颠簸肯定不容易,有啥话不能好好说!”父亲的情绪渐渐缓和下来,大概也觉察到自己刚才的反应太过过激,终于缓缓松了手,随手将扫帚往墙角一扔,一言不发地坐回了门口的小木凳上。
我在一边委屈地掉眼泪,心里那股又酸又涩的滋味真不知道该怎么说——我刚风尘仆仆回到家,又没做啥错事,不就是为了省点钱吗?干嘛这么对我?母亲也又气又急,站在我和父亲中间沉声道:“啥也别说了,先吃饭!”说着朝姐姐递了个眼色,俩人一起麻利地把菜端到小方桌上。
我站在原地没动,一边用袖子胡乱擦着眼泪,一边闷着气撅着嘴,满脸不情愿。最后还是母亲走过来,轻轻拍了拍我的后背,硬把我按到了小方桌前坐下。这顿饭,我全程一言不发,基本是流着眼泪,就着满心的委屈吃完的。
到了晚上,父亲大概也觉得白天做得有些过分,便走到我身边坐下,依旧点了支烟,想跟我聊聊这一个多月在宝鸡的工作和生活。我心里很清楚,这是父亲在悄悄向我示好——凭他执拗的性子,定然不会当面承认自己今天的不是。可我心里的气还没消,只是侧过脸,压根不想理他。
父亲也看出来我还在委屈,语气软了几分,缓缓开口:“趁你这次回家,我准备教你一出戏曲里的折子戏,你也先有个思想准备。”听他这语气,显然早就为我安排好了接下来的练功课程。我心里本就憋着气,听了这话更觉憋屈——好不容易回趟家,还不能好好玩几天,还要练功?这份不情愿,一下子就写在了脸上。
可我又不敢顶撞父亲,只是低着头抿着嘴,看他说了半天,始终没应声。又怕真激怒他,最后只好微微点了点头,勉强答应了。父亲瞧着我一脸不情愿,语气又软了些,接着说:“玩也能玩,但一天也不能荒废功夫,就算回了家,每天也得坚持练一堂功。明天先给你放一天假,去看看你那些小伙伴。”
这时母亲和姐姐端着盘子,拿来了我爱吃的红瓤大西瓜,我却没什么胃口——况且站了几个小时的火车挂钩,浑身酸痛,早就累得骨头散了架。我只勉强吃了一小块,简单洗漱后便躺到床上,没一会儿就沉沉睡去,打起了响亮的呼噜。
第二天一大早,我就穿上了那条崭新的的确良军裤——这是我到宝鸡后,母亲特意找裁缝帮我做的。我骑着父亲的自行车,匆匆往三儿家赶。好久没见三儿,我心里满是想念,可谁承想,就这一趟三儿家,竟又引出了一段是非。
三儿家住在东三路的巷子里。我骑着自行车刚到巷子口,突然从里面冲出来一个比我小一岁的孩子,他叉着腰指着我破口大骂,念叨着咱俩的梁子还没了结,我竟敢闯到他们家这儿来,还放狠话让我在原地等着。
我走近一看,才认出是半年前小学快毕业时,和我发生过摩擦的孩子——当时一时冲动,我踢了他两脚,还抽了他几个嘴巴子。事情过去这么久,我早抛到九霄云外了,谁承想这孩子竟这么记仇。
说时迟那时快,这孩子转身就往家里冲,转眼拿了一把菜刀,红着眼冲着我就砍了过来。我也不是吃素的,凭着多年练功练出的灵活身子,迅速扔下自行车,猛地腾空跳起,狠狠一脚就将这孩子踢到了一边。这孩子踉跄着后退了几步,依旧不死心,攥紧菜刀又朝着我冲了过来。
就在这时候,三儿和他的两个哥哥闻声跑了出来,上前夺下了这孩子手里的菜刀。三儿气不过,上去就给了他两个嘴巴子——虽说这孩子和三儿家是近邻,可也不能欺负我这个自家人。那孩子的家人也闻讯赶了出来,两边顿时拉拉扯扯吵作一团,混乱中,三儿忽然瞥见我左腿膝盖处渗出血迹。原来刚才我踢他那一脚时,他本能后退,手里的刀顺势划伤了我。伤不算重,后来只缝了一针,最可惜的是我那条崭新的的确良军裤,被划开了一道口子。
那个时候,穿一条的确良军裤可算是时髦的事,而且我还是一个刚过13岁的孩子,穿着它,走到哪儿都觉得特精神、特帅。看到我膝盖受伤、军裤被划破,三儿当场就不干了,攥着拳头非要教训那孩子,两边拉扯撕扯了好半天。最后两家人坐下来协商,决定给我赔一条崭新的的确良军裤,还让那孩子当着我们的面道了歉。
父亲后来知道了这事,只是淡淡问了句我的伤情,没再多说——他心里清楚,这事从头到尾都不怪我。
第二天一早,父亲便骑着自行车载着我,来到民乐园剧场,趁着我放假这几天,开启了言传身教,对我传授私功的课程。
民乐园剧场坐落在西安解放路上,是西安豫剧团的专属剧场,平日里格外清净,唯有晚上有演出、剧团排练时,会传出阵阵锣鼓声与唱腔,显得热闹些,其余时候都冷冷清清,没什么人影。
我对这里再熟悉不过了——小时候,母亲在舞台上演出,我便安安静静守在台下看戏,每逢演出中途休息的铃声响起,就急急忙忙跑到后台找她,说到底,不过是馋母亲泡的那杯带着清润气息的水罢了。
每次跑到化妆间,总看到母亲坐在大镜子前整理妆容。见我站在她身边,眼神往桌子上瞟,母亲立马就知道我是来喝水的,笑着把玻璃杯递给我。我大口大口地喝着,心里头甜滋滋的,像含着颗化开的糖块,那时候总觉得母亲泡的水最好喝。她为了润嗓子,总在杯子里泡两颗胖大海,那股清苦又回甘的味道,到如今还格外熟悉,只是现在再也没有喝过这般味道的胖大海了。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