岁月如流。自别新疆，倏忽已是四十载。

夜阑人静，我常梦回乌鲁木齐。梦里不见天山明月，不闻二道桥喧嚷，唯见戈壁瀚海之上，那一株株铁铸般的胡杨。它们生而千年不死，死而千年不倒，倒而千年不朽。这般铮铮铁骨，早已刻入我的骨髓，化作我半生营生，四十年风雨里不屈的脊梁。

1985年，父母刚盖起瓦房的欢喜，被肉联厂断供，卤猪头生意停业的变故击碎。一家七口，每个劳力都要拼尽全力。那年我初中毕业，穿城下乡卖过冰棒，蹬车搭过客，也在镇江工地抬过重筐，只为挣得一口口粮。

1986年正月，远在乌鲁木齐八钢的姑父，正缺一个会做卤味的帮手。他年近花甲，远赴边疆，一为积攒养老钱，二为守一锅地道海派味，慰藉那一代上海支青深埋心底的故园乡愁。在父亲的期许与母亲的心疼中，我踏上远赴新疆的路。

那年元宵节，寒风彻骨。我从淮安乘车颠簸至上海，随即站票挤上54次“支青专列”。三天四夜，八十四小时，车厢里人叠人，寸步难移。困极了，便蜷进座椅底下，伴着车轮碾过铁轨的轰鸣，穿越大半个中国。车窗外，渐行渐荒，一棵棵枯瘦的树，在大漠寒风中傲立——那是什么树？那时我尚不知晓，只知道，自己正告别温润江南，奔赴苍茫戈壁。

抵达乌鲁木齐的次日，水土不服与时差便如两记重拳，砸得人喘不过气。来不及喘息，我便一头扎进头屯河区灯笼渠街与柯坪路交叉口的土坯房。百平米小店，便是我们的江湖：姑父掌舵，两位甘肃姑娘主理面食，我独守油腻灶台，执掌一锅卤味。

寅时初，天如墨染，我便起身揣面、醒面、生炉火；卯时至辰时，油条在热油中舒展，早市的序曲就此奏响；巳时一到，跨上老旧二八大杠，车后悬着竹篓，穿梭于钢花菜市场，取回当日新鲜猪下水。接下来的，是与腥膻的较量：火枪燎净猪毛，双手浸入刺骨的天山雪水，撕油去垢，一遍遍清洗。

午后未时，才是卤味的真正仪式。小锅炒出琥珀糖色，倾入大卤锅；秘制香料包在汤中翻滚。大火催熟，中火入味，小火焖烂，把肉香焖到骨子里。出锅刹那，霸道的香气漫满街巷——那是南方人在西北边陲，最刻骨的味觉乡愁。

夜色降临，大都是中年的上海支青，三五一桌聚于此。他们喝伊力酒，聊如何发展新疆钢铁事业，把一腔热血融进边疆的钢花与酒香；他们品海派风味的家乡菜，谈挂念父母兄妹的身体与工作，把满腹乡愁寄向万里之外的黄浦江畔。这间烟火小店，成了深扎边疆的他们一处温暖的心灵归宿。

身体的疲惫尚可忍受，最煎熬的，是无孔不入的乡愁。每日午后休市，我必奔到头屯河边，看沟壑纵横的河床，看看在大西北独有的胡杨。那是怎样的树啊！枝干扭曲、树皮皴裂，如老农手上暴起的青筋，却在死寂戈壁上倔强地站着——有的枝叶枯黄，仍傲然不倒；有的已然枯亡，仍铁骨铮铮。

我躺在滚烫的沙地上，看天边云彩悠悠向南，《故乡的云》的旋律在耳边响起。那一刻，泪水总毫无征兆地夺眶而出。可当目光落在胡杨身上，一股从未有过的力量，便在心底悄然生长。它们告诉我：环境越恶劣，生命越要张扬；再苦再难，也要坚强。哪怕只剩一丝水分，也要在逆境里，活出生命该有的模样。

那段岁月里，除了胡杨，还有一份亲情如灶火般温暖我。表姐郭宝珍、表姐夫卞寿根，是1966年最后一批援疆的上海知青，长我二十三岁，待我如己出。他们是那个时代的缩影：从黄浦江畔的香樟树，活成了戈壁滩上的胡杨。二人双双获评“八钢生产标兵”。在我眼里，他们身上“扎根边疆、艰苦奋斗”的精神，与那屹立不倒的胡杨，分毫不差。

表姐待我如母。我水土不服流鼻血，她端水照料；我想家落泪，她默默替我洗衣。临行那日，她把姑父给我的二百元钱，细细缝进我的裤腰——怕我遭贼，更怕我挨饿。那密密针脚，缝的全是牵挂与怜爱。

那年秋天，戈壁风沙终究难捱，我这株江淮弱柳，终是扛不住严重的水土不适。长辈们担忧，决意让我返乡。

临行前，我没去红山公园，没逛红山商场，独自一人走向头屯河，走向戈壁深处，走向那片胡杨林。在林中，我屏息凝神，轻轻抚摸皴裂的树干，与这些无言的伙伴一一作别。随后，我用力斫下一截胡杨枝，当作新疆岁月、姐弟情义的信物，带回了淮安。这一藏，便是四十年。

初识胡杨，尚是少年郎；再抚胡杨，已至中年身。

这四十年，我如一棵从西域移栽回江淮的树。春风得意时，低头看看那截胡杨，提醒自己莫忘戈壁风沙；秋风萧瑟处，也看看它，汲取那死而不倒的力量。如今，胡杨枝早已风干，形如筋骨。它早已不是一段简单的记忆凭证，而是融入我骨血，成为我生命的一部分。

胡杨之念四十载，铁骨伴我度平生。

念着它，便是守望少年时在戈壁燃起的奋斗血性；

守着它，便是守住跌宕半生里，从未褪色的自立与自强。

王爱兵，江苏淮安人。江苏省炎

王爱兵，江苏淮安人。江苏省炎黄文化研究会联络员，淮安市淮安区政协特邀文史委员，淮安区历史文化研究会秘书长，淮安区作家协会理事。

长期从事地方文史挖掘与乡土文学创作工作，曾担任《下关史话》副主编。在《征程》《淮海晚报》《淮安区报》《文史淮安》《大运河文学》及“学习强国”“淮安宣传”等平台发表各类作品近百篇。