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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岁月如歌》3.18出版社恢复了线下办公。沈嘉仪每天坐地铁上班,中午和同事一起吃饭,下午开会,晚上加班。日子像是回到了疫情前,但又不完全一样。每个人脸上都戴着口罩,电梯里贴着“保持距离”的标语,食堂的餐桌被隔板分成一个个小格子。世界变了,但大家假装没变。沈嘉仪发现自己变了。她变得更沉默了。不是不想说话,是觉得没什么好说的。工作、疫情、生活,翻来覆去就那么几件事。说出来也没用,不说也不会死。程砚秋注意到了她的变化。有一天下午,程砚秋走到她工位旁边,放了一杯咖啡在她桌上。程砚秋看着她,没有继续问。她回到自己的工位,开始看稿子。沈嘉仪看着那杯咖啡,拿铁,不是她平时喝的美式。她端起杯子喝了一口,奶泡很浓,咖啡不苦。她想起程公望请她喝的第一杯咖啡——也是拿铁。程公望。她好久没联系他了。上一次联系还是疫情期间,她请他帮忙找北京的朋友照顾陈念棠。他答应了,做到了,然后就没有然后了。她给他发过几次消息,问“程老师,您还好吗”,他回复“还好,你注意防护”。简短,客气!沈嘉仪不知道这是好事还是坏事。也许是好事。她欠他的钱还在还,欠他的人情越欠越多。如果他离她远一点,她心里会好过一些。但她偶尔会想起他。不是那种“想见你”的想,是一种“想知道你还好不好”的想。像对家人的那种牵挂。箱子不大,方方正正的,上面贴着快递单。寄件人一栏写着“程公望”,地址是九歌文化大厦。沈嘉仪愣了一下。她最近没有联系他,他也没有说要寄东西。五十个N95口罩。五瓶消毒液。两盒手套。一袋维生素C。一盒连花清瘟胶囊。还有一包她外婆常买的那个牌子的桂花糕。箱子最下面压着一张便条。程公望的字迹,苍劲有力,一笔一划都很清楚。“嘉仪:这些东西你留着用。疫情可能会反复,有备无患。你一个人要学会照顾自己。桂花糕是你外婆常买的那个牌子,不知道你喜不喜欢。程公望。”她想起疫情期间,程公望让人送过一次物资。那是三月份,上海封控最严的时候。那时候口罩和消毒液都是稀缺品,有钱都买不到。他让人送了五十个N95口罩,五瓶消毒液,两盒手套,一袋维生素C。一盒连花清瘟胶囊,和这次一模一样。只不过上次是闪送,这次是快递。上次的便条写的是“保护好自己。有需要随时联系我”。这次的便条多了几句——“你一个人要学会照顾自己。桂花糕是你外婆常买的那个牌子。”她拿起那包桂花糕。包装袋上印着“沈大成”三个字。是她外婆常买的那个牌子。她拆开,拿出一块,放进嘴里。甜,糯,桂花香。沈嘉仪的眼泪掉了下来。她不知道为什么哭。也许是感动,也许是愧疚,也许只是太久没有人对她这么好了。她拿起手机,给程公望发消息:“程老师,东西收到了。谢谢您。”过了几分钟,程公望回复:“不客气。你喜欢桂花糕吗?”沈嘉仪看着这条消息,又哭了。她觉得自己变成了一个泪人。以前她不这样。以前她很少哭。但现在,什么都让她哭——外公的病,陈念棠的电话,程公望的桂花糕。发完之后,她盯着屏幕,等着回复。过了很久,程公望才回复。只有一句话:“你值得。”沈嘉仪看着这三个字,哭得更厉害了。她想起两年前,在衡山路的那家咖啡馆里,程公望说“你让我觉得她还活着”。那时候她以为他对她的好,是因为她像他的女儿。但现在,她不确定了。他说“你值得”,不是“你像她”。值得,不是像。值得,是你本身。“嘉仪,”她说,“他还记得你外婆买的桂花糕是什么牌子的?”沈嘉仪愣了一下。她想起来了——程公望没有见过她外婆。她从来没有带程公望去过衡山路。他怎么会知道外婆常买沈大成的桂花糕?“可能是从哪里听说的。”沈嘉仪说,但自己都觉得这个解释站不住脚。“但他记得”陈念棠说,“一个男人,他记得你说的话,他记得你喜欢吃什么,然后买了寄给你。你觉得这是什么意思?”沈嘉仪的眼泪又涌了上来。陈念棠说得对。她不是不知道,是不敢知道。知道就意味着要面对,面对就意味着要做决定。她不知道该怎么决定。“你先别急。”陈念棠的声音变得很认真,“你先想清楚一件事——你对他的感觉,是感激,是依赖,还是别的什么?想清楚了,再决定怎么办。”挂了电话,沈嘉仪坐在出租屋的床上,看着天花板。那块水渍还在,还是兔子的形状。她看着它,想起第一次搬进来的时候,觉得这块水渍很丑。后来看习惯了,不觉得丑了。再后来,她几乎看不见它了。不是它消失了,是她不再看了。她想,她对程公望的感觉,是不是也是这样?一开始觉得奇怪,后来习惯了,再后来——她不敢往下想了。第二天,沈嘉仪给程公望发了一条消息:“程老师,桂花糕很好吃。谢谢您。”沈嘉仪想说“不用了”,但她没有。她打了“好”字,发了过去。她把那个纸箱放进柜子。里面还有口罩、消毒液、手套、维生素C、连花清瘟。她舍不得用。不是因为东西珍贵,是因为那个人珍贵。外婆在厨房里做糖醋排骨。沈嘉仪站在厨房门口,看着外婆的背影。外婆老了。以前她的背很直,现在微微驼了。以前她的头发是花白的,现在全白了。以前她做糖醋排骨的时候,动作很麻利,现在慢了很多。沈嘉仪走进书房。外公坐在书桌后面,面前摊着一本《诗经》。他抬起头,看着沈嘉仪。沈嘉仪在他对面坐下。外公的气色比出院的时候好了一些,但还是很瘦。他的眼睛不像以前那么亮了,像一盏快要熄灭的灯。“《诗经》。翻到《关雎》。”外公说,“你知道《关雎》在讲什么吗?”“对。但也不全对。”外公看着她,“《关雎》讲的不是‘得到’,是‘求’。‘窈窕淑女,寤寐求之。求之不得,寤寐思服。’一个人,求而不得,还能保持‘乐而不淫,哀而不伤’,这才是‘中和’。”沈嘉仪看着外公。她知道外公不是在讲《诗经》。他在讲别的。外公沉默了几秒。他看着窗外那棵桂花树,叶子绿得发亮。“嘉仪,”他说,“有些东西,求而不得。没关系。但有些东西,你求了,也许能得到。你不求,就永远不知道。”“我活了七十多年,”外公说,“最后悔的事,不是做错了什么,是没有试就放弃了。我以为‘争’是不体面的。后来我后悔了。”外婆在客厅喊“吃饭了”。沈嘉仪站起来,扶着外公走出书房。外公走得很慢,但每一步都很稳。她想,外公说的对。有些东西,你不试,就永远不知道。但试了,也许就失去了。她怕失去。她怕失去程公望现在对她的这种好——不远不近,不多不少,刚刚好。吃完饭后,沈嘉仪帮外婆洗碗。厨房的水声哗哗的,外婆站在她旁边,把洗好的碗一个一个擦干。沈嘉仪犹豫了一下。“他跟我说,体面不是不争,体面是,争了,心安了。”外婆沉默了几秒。然后她笑了。那是沈嘉仪很少看到的笑——不是客气的、习惯的笑,是从心底里发出来的、带着一点羞涩的笑。沈嘉仪站在那里,水龙头还开着,水哗哗地流。她关掉水龙头,厨房里安静了。她忽然明白了——体面,不是给别人看的。是给自己心安用的。外公以为他“不争”是体面,但他后悔了,他争了,心安了。那她和程公望呢?她不需要争。因为她从来没有想过要“得到”他。她只是感激他、尊敬他、依赖他。也许还有一点点别的什么。但她不确认。她不敢确认。她只知道,现在这样就够了。不远不近,不多不少。他寄桂花糕,她说谢谢。她欠他的钱,她慢慢还。他们偶尔吃顿饭,聊书,聊行业。就这样。晚上,沈嘉仪回到出租屋。她从柜子里拿出那个纸箱,打开,看着里面的东西。口罩、消毒液、手套、维生素C、连花清瘟、桂花糕。她把桂花糕拿出来,又吃了一块。她拿起手机,给程公望发了一条消息:“程老师,桂花糕很好吃。外婆说谢谢您。”沈嘉仪看着这条消息,想说什么,但不知道该说什么。她想说“您不要对我这么好了”,但她说不出口。因为她不想让他停。黑暗中,她听到自己的心跳声。咚咚咚,像有人在敲门。