暖暖的掌心

文/王治刚

深秋，气温降到八摄氏度，凉风贴在皮肤上，有了冷的感觉。

县中医院每两个月就要到乡里开展一次义诊，这是今年的第五次，许诺才入职八个月，每次义诊都会安排他。这次，他充当导诊员。今天来就诊的，陆陆续续来了二十几个，许诺引导他们排好队。队伍中，他看到了一个熟面孔，是周叔，两个月前他就来过一次。许诺知道周叔靠种菜贴补家用，这不，他手里还拎着个装菜的蛇皮袋，应当是卖完菜就来排队了。上次他是因重感冒来问诊，这回没人知道他哪里不舒服。

队伍慢慢往前挪，周叔却一直停在原处，因为他老是让排他后面的人先上。旁边的王院长轻轻叹了口气：他是嫌自己手上沾着泥，不好意思往前挤。刚才，王院长让他去旁边洗手池洗洗，可他不肯，既不上前看病，也不离开。

广场角落的露天水池接水方便，但深秋的自来水冰凉刺骨。常年种地，周叔两只手上全是旧伤和新裂口，本来就怕冷，碰到冷水更是疼得厉害。

周叔缩在队伍边上，他怕自己满身土，一双手破破烂烂，弄脏干净的诊桌，也怕别人用异样的眼光看他。

周叔老伴走三年了。坟头的草青了又黄，黄了又青。他的独生子在外面打工摔伤了腰，常年躺床上起不来；儿媳妇熬不住穷，改嫁走了。偌大的农家院子，就剩他一个人守着屋后一亩菜地，天天种菜，靠卖菜勉强过日子。

许诺几次招手让他上来，他都连连推辞。

前面的人陆续看完，终于轮到周叔。他挪到诊桌前，犹豫了好半天，才把手从袖筒里伸出来。那双手，十指全是深深的口子，旧痂又黑又硬，新裂的缝里还带着血丝，指甲缝里嵌着洗不掉的黑泥，手背上还残存一些干泥灰。

周叔的手就那么悬空举着，轻声道：“大夫，我这手裂得厉害，碰不得冷水，也没敢洗。太脏了，真对不起。”

为周叔诊疗的是急诊室张主任，他已退休两年，被医院返聘回来继续发挥余热。张主任弯下腰，蹲下来。

“周叔，把手伸过来，我看看。”

周叔慌忙把手往后藏，更不好意思：“张大夫，我这手又脏又破，别把你的桌子弄脏了。”

“不脏。”

张主任伸出手，握住老人那冰凉粗糙的手，用自己的掌心裹住他的手，也不急着看病，就那么揉着、搓着，把自己的热乎气儿传递到他手上去。周叔不再那么紧张。

许诺忽然觉得鼻头一酸，他别过脸，又忍不住看回来。他见过张主任做心肺复苏的利落，却没见过他这样不动声色地温暖一双陌生的手。原来有时候，治病哪会仅仅靠药？

随后，张主任拿起听诊器，先把冰凉的金属头在掌心里反复搓热，才轻轻贴在周叔的胸膛上。

“暖和点了吧？”张主任轻声问。

周叔嘴唇动了动，没出声，转头望向广场边那片树林，冷风吹着，又有一些黄叶飘落下来。当他回过头时，眼圈红了。

问诊之后确诊了：周叔患有慢性支气管炎，天冷诱发轻度感染，根子是常年劳累、总受风寒。张主任给他开了药方，又另外拿了两盒冻疮膏，叮嘱他多用温水泡手，按时涂药。

周叔拿好药盒，走到广场边旧三轮车旁，从蛇皮袋里掏出几棵青菜。菜叶嫩得发亮，是他今早摘的没卖完的头茬菜，他用塑料袋装上，走过来，双手捧到张主任面前。

“我自己种的，没打农药，您别嫌弃。”周叔露出憨憨的笑。

张主任犹豫片刻，还是收下：“这是最好的菜，太谢谢您了。”

周叔咧嘴一笑，向他道别。待他快要靠近三轮车时，张主任快步追上去，飞快往他贴身的布兜里塞了样东西，抬手轻拍了下他的肩膀，再三叮嘱他按时吃药，才转身退回棚内。

周叔脚步一顿，下意识摸了摸衣兜，马上就明白了。一辈子要强的他，没有回头道谢，他已把张主任的心意记在心底。

这一切都被许诺看在眼里。

返程车上，张主任闭眼靠着椅背休息。

许诺到底没忍住，轻声问：“您往他兜里放了什么？”

张主任仍旧闭着眼：“五十块钱。不是药费。老人家的孙子在部队当兵，一年没回过家了。我前阵子进村走访，见他床头贴着孙子的军装照，用塑料袋仔仔细细包着，怕落上灰。”

许诺认真听着，他希望能听到更多关于周叔的事情。

张主任继续：“他一辈子要强，不肯让别人帮。我不方便直接给钱，怕伤他面子。这点钱让他交话费，买点小东西。想孙子了，就打个电话。”

车一直往前开，开出镇子很远。许诺从后视镜里看见，周叔骑着三轮车，追到镇口，立在风里。那道弯着腰的身影越来越小，直至完全消失在视线里。

张主任睁开眼，打开车窗，风还在吹，他低头看了看那几棵青菜。