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一折 血碑
周明远在古玩市场看见那块残碑的时候,正下着蒙蒙细雨。
碑不大,也就两尺见方,像是从某处大碑上硬生生凿下来的一角。石质泛青,边缘处有火烧过的痕迹,几道裂纹如同老人手背上的血管,蜿蜒着爬过碑面。碑上干干净净,一个字也没有。
“老板,这什么来路?”周明远蹲下来,手指触到碑面,冰凉刺骨,比雨水淋过的石头还要冷上几分。
摊主是个瘦小的老头,叼着烟斗,眯缝着眼打量他:“不知道,河南那边收来的。说是修路挖出来的,看着是个老物件,但没字,不值钱。”他吐出一口烟,“你要喜欢,三百拿走。”
周明远摸了摸口袋。他刚从出版社出来,编辑把他新写的长篇退了回来,说“缺乏灵气”。这是他第三本被退稿的小说了。口袋里只有两百二十块钱,还有一张今晚就要到期的信用卡账单。
“两百。”他说。
老头看了他一眼,摆摆手:“拿走拿走。”
残碑被周明远抱回家,放在书房桌上。那晚他喝了不少酒,半醉半醒间对着碑发呆。窗外雨停了,月光从窗帘缝隙里漏进来,恰好照在碑面上。他恍惚看见碑上有字,红色的,像血。
他凑近去看。确实是字。一笔一划,殷红如新写的朱批:
“三日内不将我送回原处,你将永远写不出下一个字。”
周明远猛地往后一退,椅子翻倒在地。他大口喘着气,酒醒了大半。再看那碑,上面空无一物,青白石面在月光下泛着幽幽的光。
幻觉。一定是喝多了。
第二天早上醒来,他发现自己趴在书桌上睡着了。残碑还在老地方,安安静静。他揉了揉发酸的脖子,走到电脑前坐下,准备把被退稿的小说再改一改。手指搭上键盘,却像被什么东西黏住了似的,动弹不得。他用力敲下去——
电脑屏幕上一个字也没有。
他打开新文档,打字。键盘咔嗒咔嗒响,屏幕上光标闪烁,却空白一片。他换了一支笔,铺开稿纸,笔尖落到纸面上,墨迹晕开,可等他写完一个字再看——纸上还是干干净净。
周明远盯着自己的右手。手指能屈能伸,触觉正常,可就是写不出字。
他冲到书房,残碑静静地立在桌上。他盯着碑面看了很久,什么也没有。但当他转身离开时,余光中似乎又瞥见了什么。他猛地回头——碑面上,那行血字又出现了,比昨晚更淡了一些,像是正在褪色的伤口:
“两日。”
周明远感到后颈一阵发凉。他掏出手机想给谁打个电话,通讯录翻了个遍,却不知道该打给谁。离了婚的妻子?很久没联系的老同学?还是那个刚刚退了他稿子的编辑?
他放下手机,重新看向残碑。碑面上除了那两个字,还有几行小字,像是某种指示。他凑近了细看,字迹模糊,但勉强能辨认——那是某个地名,河南洛阳郊外,一处标注为“唐废墟”的地方。
周明远在网上搜索那个地名,信息寥寥。几条考古论坛的老帖子,说那地方可能是唐代某处行宫的遗址,上世纪八十年代简单发掘过,没出什么重要的东西,后来又回填了。帖子下面有人回复说那里闹鬼,晚上能听见鼓乐声。
他关上电脑,看向窗外。天色阴沉,又要下雨了。
“两天。”他自言自语。
第三天清晨,周明远开着他那辆破旧的桑塔纳上了高速。后备箱里放着那块残碑,用旧报纸裹了好几层。一路向西,穿过雨后潮湿的平原,麦田青青,远处太行山的轮廓浮在雾气里,像一幅未干的水墨画。
导航把他带到一条乡间土路的尽头。前面没路了,是一片荒坡,长满野草和矮灌木。几棵老槐树歪歪扭扭地立着,树皮皴裂,枝桠间挂着去年的枯叶。坡上有个大坑,像是被人挖过又填上的,坑底的土颜色深褐,与其他地方不同。
周明远把车停在路边,抱着残碑往坡上走。碑比想象中沉,手臂酸得厉害。走到坑边时,天色已经完全暗下来了。他看了看手机,下午四点多,可天却黑得像入夜。浓云从西边压过来,层层叠叠,像一床浸了水的棉被。
他把碑放在坑边,喘了口气。就在这时,他听见了声音。
很轻,很远,像是从地底下渗出来的——鼓声,还有笙箫。悠扬婉转,绵延不绝。周明远直起身,循声望去。荒坡对面,原本应该是一片空地的方向,不知何时亮起了灯火。
不是一盏两盏。是千盏万盏。暖黄色的光连成一片,照亮了飞檐翘角的楼阁,照出了青石板铺就的长街,照见了街上往来如织的人群。他们穿着宽袍大袖的衣裳,衣袂飘举,步履从容。有人挑着灯笼,有人牵着马,有人站在酒楼前仰头大笑。
灯火辉煌处,一座巍峨的城门渐渐从夜色中浮现。城门上悬着一块巨匾,金漆大字在火光中熠熠生辉——
“长安”。
周明远张着嘴,呼吸急促,却吸不进一口气。他后退一步,踩到了什么东西。低头一看,是那块残碑。碑面上血字如新:
“时辰到。”
他再抬头时,长安城里走出了一队人马。当先一人骑着白马,玄衣朱绶,头戴十二旒冕冠,面如满月,目若朗星。那人停在他面前十步远的地方,翻身下马,走到他跟前,深深一揖:
“陛下,您终于回来了。”
周明远想说什么,嗓子眼里却发不出声音。他低头看自己——不知何时,他身上的旧夹克和牛仔裤不见了,取而代之的是一件明黄色的龙袍,胸前五爪金龙在灯火下栩栩如生,仿佛随时要腾空而起。
长安城里鼓乐齐鸣,万人俯首,山呼万岁。声浪如潮水般涌来,将他淹没。
周明远站在时光的交界处,回头望去。来路已经不见了。荒坡、老槐树、他那辆破桑塔纳,统统消失了。身后只有无边的黑暗,像是一道被缝合的伤口。
而前方,盛唐长安正向他敞开城门。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