宝鸡豫剧团和西安豫剧团本来就是最亲密的兄弟单位,平日里往来密切、业务繁多,两个单位的职工不管是工作上还是私下里,基本都十分熟悉。大概在我们来宝鸡的一个半月的时候,剧团的领导们看我们这些半大孩子,离开家人这么久,难免会日夜想念亲人,于是便特意给我们“学生队”放了一个星期的假,让我们回西安好好陪陪家人、看看亲人。
当这个消息传来时,我们西安的8个人高兴得不知如何是好——有的把练功鞋往空中抛,抛得老高又笑着接住;有的攥着拳头在原地蹦跳,眉眼间满是欢喜,那股子藏不住的激动劲儿,实在无法用言语形容。
一伙人兴冲冲跑回宿舍,七手八脚收拾着东西,把最体面的衣服翻出来整理平整。每个人心里都揣着同一个念头:第一次离家这么久回去,可不能邋里邋遢,免得父母看着心疼。那份急切回家的心情,别提多迫切了,恨不能立刻插上翅膀,一下子飞到火车站。
那个时候的交通没有现在这么便利,虽说宝鸡是西部铁路的主要干线,来往列车却不多,一天到头也不过几趟,除此之外再无别的交通工具可选。我们几个人凑在一起商量了一番,想着夜间火车又黑又不便,赶路也不踏实、不安全,最终决定明天天一亮就动身。宝鸡到西安大概一百七十多公里,那会儿坐火车差不多要五个小时,若是遇上火车晚点,耗的时间只会更长。
第二天天刚蒙蒙亮,我们八个人就急急忙忙往火车站赶。晨风湿漉漉的,带着几分凉意,可我们心里头却揣着一团火,始终热乎乎的。当年宝鸡到西安这一段的车票是3块8毛钱,这在那会儿可不是个小数目——那会儿一根冰棍才几分钱,这3块8毛钱,能买不少东西,够我们省吃俭用用好几天了。
于是箭哥眼珠一转,提议我们逃票混车,说这样既能省下这3块8毛钱,而且这趟火车说不定也不会查票。我当时一听,立马举起双手积极响应,可其他几个同学却犯了嘀咕,觉得还是自己买票踏实安全,万一被乘警抓住,当众盘问实在太丢人。意见没法统一,箭哥便带着我和另外几个同学分了路,我紧跟着他,从火车站道轨的闸口悄悄混了进去。虽说多绕了不少路,走得腿脚发沉,但一想到能省下3块8毛钱,值了。
宝鸡到西安的火车基本都是路过车辆,且全是长途车,车厢里到处挤满了人,空气里混杂着烟火气与汗味。不少人揣着塑料布,铺在座位底下就蜷着身子睡了,此起彼伏的呼噜声在车厢里回荡;还有人实在找不到落脚处,竟直接爬到行李架子上,蜷缩着身子像只温顺的猫。过道里挤得水泄不通,连下脚的地方都没有,想上厕所,只能侧着身子一点点往前挤,稍不留意就会踩到别人的脚。
我和箭哥挤过好几个拥挤的车厢,好不容易才和他们几个汇合,挨着他们的座位勉强挤了个边坐下。刚坐稳,小胖就笑着凑过来开玩笑:“你们俩可得小心点,说不定马上就要查票了。”箭哥满不在乎地接话:“别逗了,咱运气没那么差,今儿肯定不查。”于是我们几个人凑在一起闲聊,你一言我一语,满心欢喜地说着回家要吃的家常、要玩的趣事,脸上满是藏不住的期待。
虢镇在那个年代叫虢(guī)镇,后来经有关部门规范纠正,现在正式叫做虢(guó)镇。当列车广播员缓缓报出“虢镇车站到了”,我和箭哥的厄运,便悄无声息地来了。
远远地,我就看见乘警带着两个列车员,手里攥着闪着冷光的检票钳,神情严肃地在前面的车厢里逐一检查每个乘客的车票。他们的脚步声“噔噔”作响,厚重又清晰,一步步缓缓向我们这节车厢推进,空气中都渐渐多了几分紧张。
小胖看清眼前的情景,立马凑过来,带着几分得意又戏谑的语气开玩笑:“你看,让我说准了吧?”我慌忙看了他一眼,心里瞬间慌了神,手心里直冒冷汗,连忙攥住箭哥的胳膊,急着问他怎么办。箭哥脸上虽也掠过一丝慌乱,但毕竟比我年长,沉得住气,他朝我使了个安抚的眼色,随后拉着我的手腕,悄悄往火车头方向挪去。
乘警和列车员也顺着我们挪动的方向缓缓走来,眼神依旧锐利地扫视着沿途乘客,丝毫没有停歇。我和箭哥心里急得发慌,暗自盼着火车能赶紧停一站,好趁机快速跳下车,顺着站台快步跑到后面的车厢,再悄悄溜上去,刚好躲过乘警的检票。
可我们万万没想到,乘警早就把下一站的时间算得明明白白——到下一站还要足足一个半小时,这段时间,刚好够他们从容地把整列车厢查个底朝天,任谁也别想侥幸逃过去。
最终,我们还是被乘警和列车员堵在了整列火车的最前端,进退两难。恰巧这时,火车缓缓驶入武功车站,车门“哐当”一声打开,我和箭哥垂着头、灰溜溜地被乘警厉声轰了下来,脸颊发烫,又羞又急,手足无措地站在站台上。
箭哥不死心,眼神瞟着后面的车厢,想趁乘警不注意悄悄溜上去,可刚挪两步,就被乘警厉声喝住。只见乘警双目圆瞪、眉头紧锁,手指着我和箭哥,语气严厉又带着警告:“再敢上车,我一脚就把你们踹下来!”
眼看火车喘着粗气,烟囱里冒着滚滚白汽,车轮已缓缓转动,马上就要离站。箭哥急中生智,一把攥住我的手腕,拉着我就往火车头方向飞奔,我几乎是被他拽着往前冲,随后俩人手脚并用地,匆匆爬进了火车连接车厢的挂钩处。
客车车厢和蒸汽车头的挂钩处,空间狭小,刚好能勉强站下两个人,脚下就是悬空的铁轨,看着就让人心里发慌。随着蒸汽机车缓缓开出,风也跟着车速渐渐变大,呼呼地刮着,吹得人睁不开眼。蒸汽车头后面堆积着不少煤渣,风一吹,沙粒似的煤渣就打在我们脸上,疼得发麻,眼睛里也进了好几粒,涩得直流泪。
我却兴奋地扯着嗓子大声喊:“箭哥,这真是个好办法!以后我们就可以用这个方式逃票了。”一路上,我们俩半点没有被轰下车的丧气,反倒越挫越精神,扯着嗓子唱起了豫剧。风裹着煤渣呼呼刮着,把我们的声音吹得有些零散飘远,可我们毫不在意,哪怕细碎的煤渣吹进嘴里,牙齿、嘴角都变得黑乎乎的,也只是随意吐一口唾沫,擦一把嘴角,又接着大声唱起来。
我还学着小儿书里铁道游击队大队长刘洪的模样,一只手紧紧攥着火车头边上的铁杆,另一只手高高举在空中,弯着手指比作手枪,扯着嗓子大喊:“我们是铁道游击队!”喊完,我和箭哥相视一眼,忍不住哈哈大笑起来,刚才被乘警轰下车的窘迫与狼狈,瞬间忘得一干二净。
那时的我怎么也不会想到,2004年,身为导演的我,竟拍摄了大型电视连续剧《铁道游击队》。每次在片场拍摄扒火车的戏份,镜头里的场景总会触动心底的回忆,让我不由自主地想起当年和箭哥一起逃票扒火车的那一幕。
就这样在挂钩处熬过了几个小时,火车终于缓缓驶进了西安站。看着眼前熟悉的站台,我们俩互相打量了一眼,脸上、身上沾满了黑灰,活像两只脏兮兮的小花猫,嘴角却咧得大大的,笑得无比真切、无比开心。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