车辙如歌越山海

李佳勉

《夏归》作为邹凡凡“非写不可”的一份文学答卷，最动人之处便在于其“拾遗”之力。小说主要讲述了南京女孩元远陪同教授妈妈赴马来西亚讲学，后与当地华人少女阿辰因一本残破的机工日记，一同踏上探寻南侨机工抗战往事的旅程。作者以温暖的笔触，让这段波澜壮阔的历史走进读者的视野。小说采用的历史与现代的双线叙事，恰似车辙的两道印痕，向过往的人们发出沉默而恳切的呼唤：让被岁月尘封的历史“归位”，让漂泊百年的文化“归心”，让散居海外的同胞“归根”。

滇缅公路在1938年全线贯通时，正值中国沿海港口被日军全面封锁。这条穿越崇山峻岭、劈开瘴气迷雾的公路，成为国际援华物资进入中国的唯一通道，被誉为“抗战生命线”。南侨机工们紧握方向盘的双手，不仅转动着卡车的车轮，更转动着民族危亡的希望。《夏归》正是以这样的历史遗存为起点，用细腻的笔触为南侨机工立传。这段历史在世界反法西斯战争的画卷中，留下了“华人力量”浓墨重彩的一笔。

为了让历史“活起来”，邹凡凡采用碎片化的个体视角，构建出独特的历史质感。书中驾驶员阿峰的日记残片，跨越11年时间，从少年意气到饱经风霜，多侧面展现出南侨机工的生命轨迹与精神成长。

如果说滇缅公路上的大货车镌刻下了一道历史的车辙，那么马来西亚公路上“流动图书馆”般的蓝白面包车则在现代生活中持续发挥着影响力。两辆车的意象呼应，构成了小说最富深意的叙事张力。历史的卡车运载着弹药与物资，为民族存续输送力量；现实的面包车装满中文书籍与传统文化教具，为海外华人传承文明火种。邹凡凡以一种近似于公路小说的写法，通过面包车的环岛寻访旅程，完成了一场跨越时空的文化接力。

两个女孩的寻访之路，清晰地梳理出了海外华人与祖国休戚与共、双向奔赴的深厚联结。抗战时期，南洋华侨以热血与血汗钱支援祖国，用生命筑起后方防线；新中国成立后，祖国成为海外华人最坚实的后盾，在教育、文化等领域给予持续支持；如今“一带一路”倡议下，中马在政治、经济、文化领域的合作日益紧密，昔日侨胞单向的家国守望，化作了两国人民双向的互助共赢。正因如此，“归”作为全书的灵魂，承载着深刻的意蕴：一是机工阿公的“归乡”，是个人对根的眷恋；二是文化根系的“归依”，华人们对祖籍地的依恋，是刻在血脉里的文化基因；三是文明共识的“归一”，这并非单纯的民族叙事，而是人类对文明互鉴、和平共生的共同追寻。三者相互交织，共同构成了华夏文明生生不息的密码。

每一位海外华人就像一颗微光闪烁的星辰，看似分散，却在历史的天空中拼出华夏文明的完整图景，他们是祖国与世界连接的桥梁。在《夏归》中，邹凡凡巧妙地运用了对比的手法。前一章还是阿公日记里的惨烈疾呼：侵略者炸毁辛苦修筑的公路，朝夕相处的机工伙伴接连牺牲，字里行间满是战争的残酷；下一章笔锋一转，马来西亚的公路上阳光明媚，蓝白面包车在椰林间穿行；孩子们站在了马六甲海峡畔郑和下西洋的停留地，和平贸易的商船曾在此云集，华夏民族的开放与真诚，从600年前延续到今日孩童的触感中。时间改变了山河样貌，却未曾磨灭人性中的美与善，侵略者的丑陋与和平者的温情，都在岁月中留下了清晰的印记。

更值得称道的是小说在语言运用上的匠心：写元远、阿辰的环马之旅时，语言便轻快活泼，令人倍感亲切；而在阿峰的日记中，文字又自带抗战年代的古朴，同时保留了十六七岁少年的热血与赤诚。两种语言在书中交替出现，像两条平行的溪流，一条映着当下的阳光，一条带着过往的温度，最终都汇入“华夏儿女”的情感长河之中，也让《夏归》的文明传承主题，多了一层细腻而动人的表达。

最难得的是，邹凡凡没有止步于“铭记苦难”的民族情怀，她更想传递给孩子的是“历经苦难之后如何寻找方向”。《夏归》中有中国远征军的热血，有美国支援的情谊，也有印度商铺热情的摊主，一同笑闹的英国游客。它超越了单一的民族故事，而是关乎和平、友谊与人类命运共同体的世界叙事。全书的结尾：“在他们背后，穿梭往来的人群，是不同外貌、不同衣着的全世界的人，行走在各自的道路上”，说明人类文明并非自我封闭的独奏，而是美美与共的交响；车辙所向，终将汇入人类命运共同体的广阔汪洋。

（原载于《中国出版传媒商报》，2026年6月26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