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接上文)一条河,究竟能承载多少东西?
对于商河人来说,大沙河从不止是一条地理意义上的河流。它是文明的摇篮,是县名的由来,是生活的依托,是精神的源泉——更是这片土地和这群人共同的根。如果没有前面之一的地理基础和之二的苦难抗争,之三的文化意义便如无源之水。正是那些年的冲刷、淤积、风沙和汗水,才沉淀出今天这条河的厚度。
让我们从三千年前说起。
古称"滳河"的这条水道,被认为是商族的发源地。《诗经·商颂》开篇便是"天命玄鸟,降而生商",《史记》中亦记载玄鸟所生即商族始祖契。这些古老的文字,都指向这片土地。故道沿岸至今仍保留着东信遗址——一处从晚商延续到汉唐的古村落遗址。它的文化层如同一部竖着摆放的史书:底层为晚商文化,厚达1.8米;中层为春秋战国文化;上层为汉唐文化。一层压着一层,三千年不曾中断。麦丘邑古城遗址从春秋沿用至北宋,近九万平方米的城垣轮廓至今依稀可辨,是商河县面积最大的省级文保单位。商河县境内此类遗址众多,历史脉络清晰可辨,如同散落在故道两岸的珍珠,被大沙河这一条线串联起来,串起了商河从商周至明清的千年历史脉络。


■商河东信晚商文化遗址和麦丘邑古城遗址
历史从远古走来,走向一个具体的名字。
西汉成帝年间,河堤都尉许商奉命治理这一带的水患。他带领百姓疏浚河道、筑堤防洪,最终消除了水患。百姓感念其恩德,将这条河命名为“许商河”。这条河的名字,由此与一个人的名字紧紧绑在了一起。而这条河,早在更久远的年代就已被称作“滳水”。殷商卜辞中,商人反复祭祀滳水,祈求丰年——那是他们祖先走来的地方。
公元596年(隋开皇十六年),朝廷在此置县,因河得名,写作"滳河县"——在原"商"字左边加了三点水。公元1086年(北宋元祐元年),河已干涸,县却还在,便去掉水旁,改为"商河县"。从"商"到"滳"再到"商",一个字转了一个圈,但无论字形如何变化,它指向的都是同一条河、同一群人、同一段历史。一条河的名字,最终成为一个县的名字——这在中国两千多个县中,也是极为罕见的殊荣。
名字有了,生活随之展开。
宋代,这条故道迎来了它最为繁忙的岁月。那时它是漕运四渠之一,宋太祖赵匡胤曾亲自下令疏浚此河,转运粮草。樯橹林立、舟楫往来,这条河成了当时重要的运输命脉。因河床积沙坚实,船行其上稳如平地,便赢得了"铁帮铜底大沙河"的美誉。在那个靠水运吃饭的年代,"铁帮铜底"四个字,是对一条河最高的褒奖。
到了明清,这条河的美从实用升华为审美。"笃马晴沙"入选"商河八景",且被列为八景之首。县志记载其景为"璀璨精光,沐浴朝旭"——清晨的阳光洒在河床的细沙上,金光璀璨,美不胜收。历代名流多有吟咏,留下了不少诗篇。
黄河虽然离去,但它留下的细沙并未被浪费。大沙河沿岸的沙质土壤细腻松软,当地自古就有一种独特的育儿习俗——将筛过、高温消毒的细沙装入布袋,作为婴幼儿的天然护臀垫。这种被称为"沙土布袋"的旧俗,杀菌护肤、温暖舒适,让一代代河畔孩童安然度过幼年。它不是什么了不起的发明,却是属于大沙河沿岸独有的乡土记忆——温暖的、柔软的、带着沙土气息的童年。
如果说"沙土布袋"温暖了商河人的身体,那么鼓子秧歌则震撼了商河人的灵魂。

■商河县鼓子秧歌图片
在与黄河水患的千年抗争中,先民们"疏、堵、围、引"的动作——那些与洪水搏斗的本能姿态——逐渐沉淀、提炼、升华,最终演变为商河鼓子秧歌的舞蹈元素。粗犷、豪放、气势磅礴,每一个动作里都藏着先民与自然抗争的记忆。今天,作为国家级非物质文化遗产的鼓子秧歌,早已成为商河最闪亮的文化名片。但只有站在大沙河边,听着鼓点响起,你才会明白:这支舞,骨子里跳动的正是故道的脉搏。
河流的故事走到今天,仍在继续。

■商河县杏花节图片
沿岸的洼李古杏林、李桂芬梨园,每到春天花开如雪,吸引着四面八方的游人。杏花节、梨花节、农耕文化旅游节,一年四时不断。古老的故道不再是沙和风的战场,而成了游人驻足的地方。四杨庄的传说也为这片土地增添了神秘色彩——据说村中四棵古杨树有仙路直通京城"仙人胡同",能将民间疾苦直达天庭。故事虽是传说,但那份"民间疾苦有人知"的朴素愿望,却是真实的。
商河县境内的河流属海河流域徒骇河水系和德惠新河水系。大沙河(沙河)是徒骇河水系的支流之一,1990年流域面积349.24平方公里,占全县总面积的30%。而德惠新河水系的商西河、商中河等支流,流域面积则占全县的70%。这些数据是枯燥的,但如果你知道——那30%的流域面积里,装着商河三千年的文明史——这些数字便有了温度。
商河没有高山的巍峨,却有黄河故道的深沉。1650年的冲刷与淤积,1500余次的决口与改道,数百年的风沙肆虐,几代人的接力抗争——最终凝结成这条贯穿县境北部的大沙河。它是大地上一道愈合的伤疤,也是一部摊开的地理志,更是一座矗立在商河人心中的精神丰碑。故道早已不运粮、不行船,但沙还在。沙土布袋里的婴孩换了一代又一代,大沙河的河床干成了细沙,却依然是每一个商河人最初的根。它托着的,不只是水,更是一代代人落地时的第一声啼哭。
从之一到之三,我们从大沙河的来龙去脉,讲到它的苦难与重生,再讲到它承载的千年文脉。但这条河的故事,远没有讲完。
(特别致谢
关于商河县名沿革、商族起源及历史文脉的考证,及后续篇章的写作,离不开许多人的帮助。感谢商河县委办公室副主任李智勇,以及商河县委党史研究中心、商河县地方史志研究中心副主任潘成方。承蒙《商河县志》编纂委员会提供详实史料。)

■图片商河县志图片
下一篇预告: 三千多年前,一只燕子飞过这片天空,落下一枚五色鸟卵,一个王朝的种子就此埋下。敬请关注第二篇:玄鸟生商。
作者简介:李道明,商河一中退休高级教师,曾任山东省教育学会、教学研究会及化工协会会员,济南市教育、教学研究会理事,商河县教育教学研究会会长。中国诗歌网认证诗人,商河县作家协会会员。文学作品散见于《济南日报》《德州晚报》《中国诗歌网》《都市头条·济南头条》等报刊和网络平台,曾获得《银星文学》征文优秀奖、第二届“泰山杯”全国老年散文大赛提名奖。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