本文是《取瑟而歌:如何理解新诗》引言的整理和摘录。后续章节分别具体分析了林徽因、穆旦、顾城、海子、马雁五位诗人。

图片来源:《取瑟而歌:如何理解新诗》,张定浩,华东师范大学出版社,2018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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现代对新诗的讨论陷入困局:要么将诗歌神秘化,渲染成不可言说的天才灵感;要么以散文化或哲学化的方式拆解,让诗沦为知识的注脚。两种路径都阻碍了对诗的解读,让诗变得不可解释,或不必解释。
引言提出了一个简单的问题:在当代,我们该如何读诗?并从一个简单的信念“相信所有诗都是可解释的”出发,指出了有兴趣阅读现代诗的读者应当拥有的态度和方式。
如书的扉页所言,“献给少数人”。
孺悲欲见孔子,孔子辞以疾。 将命者出户,取瑟而歌,使之闻之。--《论语·阳货》
我们常常对新诗缺少分析手段,即稳健可靠的手段判定自己的态度正确与否。这导致导致情感贫乏,认为不如不读诗。
这个时代缺失的,不是某种对诗的解释,而是一种信念:相信所有诗都是可解释的。
“可解释”不是说有标准答案,也不是说诗等同于有关诗的各种知识;
而是指诗邀请人运用感受力与分析力进入、体验、探索,并许诺我们将被它充满。
最终的收获,不在于知识增量,而在于心智与体验的丰盈。
这种"可解释"的信念,是双向的约束:既要求读者对诗怀有信任,更要求诗有足够的力量配得上这种信任。
正如艾略特《四个四重奏》中所言:
"每个词不胆怯也不卖弄。"
这恰恰区分了诗的好坏。好诗拥有经得起解释的坚定秩序,字字句句不可替代,构成完美的整体。
中文语境中解释诗的通行方式是将是散文化、哲学化。但这皆在"非诗"的层面展开。这种倾向与作者、读者长期依赖翻译诗密切相关。
语调、语法、节奏、音韵等需要精微辨认和用心体验的内在关系,以及依附于这些内在关系的情感与思维方式,大多在翻译过程中流失了。
因此,诗的解释和诗的翻译之间,存在同构关系。
诗的体验,首先是听觉上的,其次是视觉上的,更直接的反应则是身体上的,即强烈而具体的肉体感受。
"一首好诗应从它沿着人们的脊椎造成的战栗去判定。"
"道成肉身,住在我们中间。"
然而,这样的体验在翻译中不可避免地产生误差。
校准这种误差,可以通过与诗歌同语言的文学理论。
可参考的典范包括:艾略特三卷本文论集,埃兹拉·庞德的《阅读ABC》,布罗茨基的《小于一》与《悲伤与理智》,帕斯的《弓与琴》,特里·伊格尔顿的《如何读诗》,詹姆斯·伍德的《不负责任的自我》,阿兰·布鲁姆的《爱与友谊》。
这是在神秘主义与庸俗社会学之间的一种谈论诗歌、文学的更优雅、更准确的现代方式。
此外,作家批评不同于学院教材,它始终从具体出发,强调感受力与学养的相辅相成。
令人们在诗歌面前失语的,不是文学批评,恰恰是文学批评缺失所带来的相应感受力的缺失。缺少分析手段,最终导致的情感的贫乏。
文学能力,与其说是用属于读者的主观能力去阐释作为客体对象的诗,不如说是在读者与诗之间建立起一种类似于爱的积极关系。
"诗是某种我们所做的东西,而不仅仅是对我们说话的东西。诗句的意思和对它们的体验紧密相关。" —— 伊格尔顿
有效谈论一首诗,其谈论本身须有能力成为新的诗、新的创造。这种印证不脱离原诗,恰恰相反,它呈现的是"艺术真理"。
因为"作品只有通过再创造或再现而使自身达到表现"。
当代汉语诗歌的"新古典"风尚不断涌现,但大多仅停留在造句与意象的浅表层面。
古典诗人一生所习的六艺经史及其温柔敦厚的性情,如何转化为现代文词中的中文语感,才是传统与个人转化的关键所在。
唐宋是中古社会向近代社会转化的时期,诗歌领域最大的变化是词的兴盛。
词由古乐府与新音乐("胡夷里巷之曲")融合而成,在士大夫与里巷之间激荡。其演变历程,可作为新诗的重要对照。
与古体诗相比,词与音乐的关系更为紧密。
八十年代的时代和文化断裂,甚至远大于文言到白话的断裂。
后者由文学艺术理论家(胡适、闻一多、朱自清等)主导,是产生于已经成熟的人内部的自发的决断,实质上是“变法般”的新生。他们忍受、克服断裂的痛苦,力求呈现一个连续的、可理解可交流的诗的世界。
而上世纪八十年代的一代人的断裂发生在外部,让他们对“古诗”的理解先天营养不良;随后又被“揠苗助长”。他们中的大多数加剧了新诗对文化传统的断裂,而非弥合。
文学史的发达掩盖了这一重大断裂。
文学史的思维总给人“最新就是最好”的错觉及快速更替的焦虑。
现代文学三十年,被建构为一条从浪漫主义、象征主义到现代主义的循序渐进诗歌脉络;而近四十年,朦胧诗、第三代、九十年代诗歌、新世纪诗歌等命名层出不穷。
百年新诗,呈现出双重面貌:一方面被拼合成一个摇摇晃晃的巨人;另一方面,其内部每一阶段都未及完成,便旋即被抛入无止境的争斗。
徐志摩的《偶然》,灵感据说是波德莱尔的《给一位擦肩而过的妇女》,主题都是“转瞬即逝的美”。
二者都是浪漫主义诗歌,从近似的出发点抵达不同的终点。


浪漫主义诗学的确是要追寻和谐,但这种和谐不是没有冲突的和谐。
相反,这种和谐来自于各种对立的、不调和的性质之间的碰撞。
徐志摩意识到了这一点,《偶然》里有两种相对立的元素:美的惊觉和美的转瞬即逝。徐志摩用“哀而不伤”的情绪加以调和。
但结果是两种对立元素产生的情感冲突在都被削弱了,这不是浪漫主义诗人的理想。
徐志摩和雪莱、拜伦的“自然”描写方式和主题各有不同。
雪莱把自然界当作川流不息的现象,在大自然的表面之下,寻找自然界更高的统一性。
拜伦的自然给予他真理,使人明了“永恒的谐和”--《恰尔德·哈罗尔德游记》
徐志摩的自然较为浅显、不具“人性”的特点。
在赏析是做比较,不是为了辨别优劣,二十为了看到他们各自遵循的截然不同的诗学态度。

经过以上分析,我们得以了解诗歌在知识层面的特征。但诗远不止于知识。
诗不同于散文之处,在于其语言自身演奏的音乐性。即一种和谐与复杂。这并非理性分析所能穷尽,而是源自一种更神秘的听觉体验上的和谐与复杂。
什么是新诗?如何理解新诗?
当代社会中,任何人都可以“通过敲击回车键”写诗,文本细读则沦为语焉不详的赏析甚至黑话……在这样的背景下,有必要暂时悬置文学史与诗歌理论。
“一个人通过真正知道及细察几首最好的诗篇可以学到更多诗歌之道,胜过浏览一大批作品。”
“让读者从实际看到的和听到的出发,而不是把心思转移到某样其他东西上。” 庞德《阅读ABC》
分析新诗典范,使读者之后面对熟悉的诗时不再胆怯和无所适从;面对熟悉的诗可以恢复“消极感受力”,即在美面前,“一个人有能力经受不安、迷惘、疑惑,而不是烦躁地追求事实和原因”。
本书旨在通过分析新诗典范,使读者在面对熟悉的诗作时,不再胆怯和无所适从;在面对陌生的诗作时,能够恢复“消极感受力”。
即在美面前,“一个人有能力经受不安、迷惘、疑惑,而不是烦躁地追求事实和原因”,保持开放与承受的能力。
本文是《取瑟而歌:如何理解新诗》引言的整理和摘录。后续章节分别具体分析了林徽因、穆旦、顾城、海子、马雁五位诗人。

图片来源:《取瑟而歌:如何理解新诗》,张定浩,华东师范大学出版社,2018
书籍封面图取自网络,版权归原作者及出版社所有。仅做荐书使用,建议读者购买阅读原书
现代对新诗的讨论已陷入困局:要么将诗歌神秘化,渲染成不可言说的天才灵感;要么以散文化或哲学化的方式拆解,让诗沦为知识的注脚。两种路径都阻碍了对诗的解读,让诗变得不可解释,或不必解释。
引言提出了一个简单的问题:在当代,我们该如何读诗?并从一个简单的信念“相信所有诗都是可解释的”出发,指出了有兴趣阅读现代诗的读者应当拥有的态度和方式。
如书的扉页所言,“献给少数人”。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