一首老歌勾起的回忆

卢振锦

饭后，我背靠椅刷着手机，忽然间听见“遥望汉江山，锦绣画图长，万方多劫难，帝室惊扰攘……”的歌声，熟悉的旋律，我记得是文千岁唱的旧港剧《三国春秋》主题曲。瞬间把思绪拉回四十多年前的旧时光，一晃已是半生。

一九八一年秋日，我告别乡村小学，转到镇上中心小学读四年级。离家的路虽不远也有三公里左右，那时交通落后，再说那时我还不会骑车，不能每日往返，便寄宿在父亲工作单位二楼的宿舍里。初到圩镇，街巷陌生，邻里不熟，年少的心满是孤单。父亲白日在岗做事，傍晚总要匆匆赶回乡下，帮务农的母亲打理田地农活，照料尚且年幼的弟妹。同我一起的，还有住我隔壁，父亲同事家读三年级的少年亚明，处境与我相仿，父亲都是早来晚归。大人们就安排我俩一起，叮嘱我们两个孩童，晚上他们不在时互相照应。

那时电视机还是稀罕的物件，整个圩镇寥寥无几，更不说农村了。电视我听说过，是有一次在家乡晒谷的禾堂上，闲暇时听长辈闲谈说过，说起电视是一个方的木箱子，不单像广播那样只能听见人声说话，箱子里头的人还能走动的。听得年幼的我满心好奇，只是不知道那是怎样的东西，心里悄悄向往，却从未亲眼见过。

入住宿舍几天后的晚上，我晚自修回来，暮色笼罩街巷，周围渐渐安静下来。走回到宿舍二楼的走廊时，忽然望见马路对面药材批发公司二楼房间亮着灯光，传出很大的说话声，像村里的广播一样的声音，旁人说楼上是在放电视。压抑不住满心新鲜感，我回到宿舍，找到不用上晚自修在睡觉的亚明，结伴悄悄走到对面二楼窗边张望，小心翼翼凑近窗边，箱子里面真像大人说的那样，人可以在走动的。跟之前看的电影一样。

屋里的大人见我俩在窗外，就叫我进去坐。第一次亲眼见到传说中的电视机，还是彩色的。不大的屏幕，人影忽隐忽现。古装人物衣袖飘动，台词伴着古韵乐曲缓缓流淌。那时广东台的电视剧都是在九点播放的，那晚播放的正是《三国春秋》。汉室兴衰、群雄纷争的故事伴着歌声慢慢展开，那句“欲知三国事，细展春秋看”，清亮悠长，牢牢刻在了年少记忆里。那时的剧集不像现在每晚都播放的——好像只有周二、周五播放，别的时间播放其他的节目。往后一段时日，只要晚上自修回来楼上开播，我们便准时相约过去蹭看剧集，晚风微凉，两个孩童静静坐着，凝神凝望方寸荧屏，沉浸在乱世风云的故事里，枯燥孤寂的寄宿夜晚，就有了期盼与乐趣。

剧集陆续更替。看完《三国春秋》，接踵而来的是热血日剧《排球女将》，没过多久，广东台本土制作的《虾球传》，剧情我现在已经很朦胧。那时农村，谁家拥有一台黑白电视，便是整条村的焦点，傍晚早早在自家门口搬出桌椅，摆上电视，邻里老少围坐一团，挤挤挨挨共同观剧，说笑闲谈，非常热闹。有时屏幕飘起雪花，就得有人站起来，握住那根竹子架着的天线，慢慢地转动，直到画面重新清晰起来。

看电视不是日常消遣，而是难得的奢侈享受，是在枯燥清贫岁月里珍贵的精神慰藉。

四十余年匆匆而过，时代几番变迁。如今家家户户大屏彩电、智能电视随处可见，手机平板随身携带，随时随地想看什么影片剧集随手可得，影视资源数不胜数，画面高清逼真，音效立体震撼，观看便捷随心所欲。可再也没有当年一群人扎堆围观电视的热闹，没有晚上满心期盼奔赴窗边追剧的热情，没有邻里一同观剧说笑闲谈的温情。如今电视静静摆在家中，常常闲置，很少有人观看，短视频和游戏丰富了现代人的生活，反而少了旧日那种满心期待的欢喜。

一首老歌勾起年少点滴，一方旧荧屏藏着半生回忆。当年倚楼蹭剧的懵懂少年早已历经世事，清贫岁月里简单的快乐，纯粹又难忘。时代在向前，可往昔伴着晚风追剧的质朴时光，邻里温情相伴的和谐，终究成了再也回不去的过往。

当这熟悉的旋律在耳边响起时，旧日的一幕幕便在脑海里浮现，久久不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