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二十八章
下午三点,江嘉伟到了谷教授那里。一抬头,看见自己的导师魏耕耘教授也坐在了谷教授的会客厅,他一下子惊呆了,有近十年没见到自己的老师了。江嘉伟急忙地走到老师跟前恭敬地低下了头,半天才说出一句话,“老师,学生对不起您了!”
魏教授默默地坐在沙发上,静静地看着江嘉伟一时没有吱声。但他的目光里却没有任何严厉责备的神色,而是流露出了无限的同情和关怀。魏教授紧闭着的嘴唇微微地抽动了一下,脸上浮现出了温馨的笑容。“孩子,你受苦了!”老教授这句话刚一出口,声音就显得有些沉重和沙哑。“人光有老实的做派是不行的。”老教授说话显得有些缓慢,像是在寻找更恰当的语言来表达他的意思,“人类社会和自然界一样,好多本质性的东西往往会被表面杂乱无章的现象掩盖着。我们说要多读书,多分析思考,就是要认识这些现象,识别这些现象。但仅仅这样还不行,还要会用辩证法。要认识事物是变化的,用辩证的思维才能看清本质变化的路径。我原来只强调你要多看看哲学书籍,但对辩证法的应用强调的不多。”魏教授似乎是在反思地说。
谷教授简单地介绍了魏教授走后江嘉伟的简单经历。魏教授不住地点头,他似乎在用严肃的语气沉重地说。
“我们没有理由埋没有市场才能的人。现在必须想办法让嘉伟离开高原分局,到他能发挥作用的地方去。事实已经说明,他是有市场眼光的,最显著的特点是市场的预测力和组织力。”魏教授还这样说,他现在正考虑江嘉伟要去的地方是否合适。
江嘉伟认真地听着两位老师对自己的教育和评价,深刻地领会老师话里的内容和反思自己走过的路。
“秦鸿雁的爱人侯晓劲同志,你知道他吗?”谷教授问江嘉伟。
“这个人我知道。但还不知道他具体在干什么。”江嘉伟诚挚地回答谷教授。
“他正在云南的西双版纳生态研究所进行社会实践,带了个高级研究员和一个在职的博士研究生在研究‘植物生态边界的作用和反作用’。组织已经同意他根据市场契约的方式组织一支垦荒者的实践队伍,这支垦荒队伍是省社科院和云南社科院联合组建的,所辖在西双版纳生态研究所内。”谷教授对江嘉伟说。
魏教授转过来问江嘉伟,“你现在对你的工作还有些什么想法?为什么‘两次会踏进同一河流’?”
“魏老师,谷老师:我真的好想对两位老师汇报我十多年来的工作感受。说真的,我对不起两位老师。总的感觉我是一个事业的失败者。论我的工作实绩,自开始从事新闻和通信哲学研究,多少文章和诗歌鲜见于报端和期刊。但几乎找不到特别显著的篇目,始终存在着这样和那样的问题和错点。关于这个问题两位老师也都知道,这主要是我的指导思想和在实践的把握上还不是十分的到位。
后来,我从事报业集团外联部的经营和管理工作,无论是从经济效益还是市场效应来讲,也是十分显著的和众所周知的,但最后却得到了一个一无所有的结果。近来我管理和经营的高原分局办公室暨印刷厂,仍然得到了同样的结果。我可以保证,我的管理方法和方略并没有错。而我人事关系或者说在与领导关系的处理上,始终都是失败的。这一点我是清楚的。但我的努力为什么会始终得到同样的一种结果?”
“这就是辩证法问题,赫拉克利特的‘人不能两次踏入同一条河流’说的就是辩证法问题。因此我们不但要看问题的本质还要看辩证法,做事也要有辩证法。”魏教授说。
“事实上,在现实中几乎大多数人都相信自己实施的方案和方法是正确的。但在社会中一个人的实践方案和社会现实要完全吻合一致,也是不多见的。这就是对一个人行为的判断问题,不!正确地说应该是价值的判断问题。”谷教授说。
“还有,也就是自己的意识和社会意识的吻合度问题,这种吻合度人们常常表示为一个人的思想行为与社会风俗习惯的差异。而实际上这是一种文化的认同和差异。”魏教授指着江嘉伟说,“只有在实践中才能逐渐地摸索出理论和实践的辩证统一关系。”
魏耕耘教授这次来高原省是参加学术研讨会的。高原省社科院历年来一直邀请西部省区社会科学专家进行阶段性的献计献策研讨会,已经在社会实践上取得了丰硕的成果,他们和云南省的合作所取得“南繁优良品种培育基地”,已经在高原地区取得了显著的进展。同样,他们也十分愿意为支持西部省份的经济发展贡献自己的力量。在这次研讨会上,魏教授已经从《西部社科通讯》上了解到云南西双版纳在生态研究方面所取得的进展,当他得知是鸿雁的爱人侯晓劲在这次研究中所发挥的作用时,很是欣慰。但当他从谷教授那里了解到了江嘉伟的处境和困难时,老教授的心情沉重了。“是自己对嘉伟的关心不够,使得他的学生竞然遭受到如此连续的折磨和打击!”在十年前的评奖会上对他要求的严厉是对的,但评奖会后对他束之高阁也是要不得的,它无疑会导致江嘉伟忽视理论和实践的相互作用关系,进而产生随波逐流的思想,这也许是江嘉伟今天错误形成的原因。
在这次学术讨论会上,谷教授和魏教授以及其他与会的专家学者们,对侯晓劲的研究计划又进行了一次严格的理论论证和实践验证,形成了一个完善可行的理论决策方案,并报上级部门得到了批准。省社科院和西双版纳生态研究所已经相继追加了侯晓劲他们的科研经费和实践支持力度,生态边界力的实践研究最初决定在云南的西双版纳先行展开,以便观察在那里的实践效果如何,然后再在西北地区或青藏高原逐步地展开推广,让这一理论取得真正的社会效益。云南西双版纳有一片植物生长茂盛,病毒狂厥施疟的疫情重灾区。人们几次想开发那里的绿色资源都被疫情所阻止,直到现在大家仍然对它毫无办法。侯晓劲曾多次到那里进行实际考察和调研,认为哪个区域正符合他们的理论实践边界条件,也是他们研究的边界力形成和发展的绝佳之地。根据他们的理论实践报告,学术委员会根据现代社会丰富的人力社会资源,同意按现代市场契约的方式,动员和组织一定的科学研究和社会实践队伍,开发这个疫情重灾区的绿色宝藏,为西部地区的社会发展做出贡献。会议决定高原省和云南省的青年学者和大学毕业生们,可根据申报省社会科学基金的方式进行申论和申请,省社会科学办公室经过严格的审评再确定志愿者的报名资格,最后再经过严格地考察考试以及筛选培训决定具体人选。
鉴于江嘉伟现在的具体情况,魏教授决定将他吸收到这一组织中来。如果他同意,就决定让他承担组织培训和领导组建工作。谷教授十分赞赏这个决定,就先把江嘉伟叫了过来。
在江嘉伟知道了谷教授叫他来的意向之后,魏教授和谷教授都向江嘉伟交代了具体的工作和任务。他们还进行了这样的谈话:
“你已经确定了分局现在的领导允许你离开分局了?”魏教授问江嘉伟。
“据现在领导对我的态度来看,他们恨不得我马上离开分局。”江嘉伟说。
谷教授也根据自己多年的经验推测,认为江嘉伟的说法是正确的。
“ 那么培训学员的任务就可以由你担任。”魏教授说。
“为了使培训工作能够顺利进行,你现在必须向分局正式地提出调离申请。并尽早地过来工作。”谷教授说。
魏教授说,“为了做到两全其美,我看最好是先以借调的形式让江嘉伟过来工作。等工作开展了以后,再协调社科院办理正式的调动手续。这个事情我们现在就可以这样办,要让江嘉伟的工作一开始就落实到实处。”
“好!社科院如果接收不成,按江嘉伟现在已发的作品和工作实绩,我给学校建议留在我们学院搞教学和科研。”谷教授已经下定了决心。
“嘉伟,你现在就可以向单位提出借调的事,后面的商调函很快就到。”魏教授说。
臧秀水好像整天都忙于日常性的事务工作,他每天的安排都被挤得满满的。他平时走起路来,都看似急匆匆的,紧锁着眉头好像有着思考不完的问题。他遇见任何人都微微地点点头以示意问好,给人一种确实忙于工作而无所顾忌的样子。在江嘉伟被他调整下来的时候,也正是高原分局中层领导大洗牌的时候。那时的臧家真可谓是门庭若市,但凡找他的人大部分都偷偷摸摸地像做贼一样,谁能知道他们是谈工作还是干别的事情。反正他的办公室,不是他常常地和别人谈话就是常常地锁门,一般人都很难见上他一面。
一次在分局召开的中层领导干部会议上,臧秀水望着台下所有的中层干部,其中大部分都是经过自己亲手提拔和挑选上来的,很是洋洋得意。但还有个别不是自己提拔上来的人,他表面上既像是敲警钟又像是威胁恫吓似的对所有人讲话,而实际上是说给前任遗留下来的干部们听的。他猛烈地敲打着讲台声嘶力竭地敲山震虎,“既然上级把管理分局的任务交给了我,我就有能力把它管好,把它负责好。但你们也必须把各自管辖的单位给我管好,负责好。不管是谁,只要工作一有差池,我就要追究他个人的责任。当上级拿我试问的时候,我就要先拿他试问。”
这样威严而霸气的讲话,吓得下面人人自危,会场上顿时鸦雀无声。特别是那些上任遗留下来的干部,更是感到日薄西山,朝不虑夕。这时候的整个高原分局,看起来四平八稳,实际上死气沉沉,暗流涌动,人们全都自抱佛脚,得过且过。
江嘉伟现在觉得自己一分钟也不能在高原分局呆下去了。他早已写好了调离申请,但当他拿着调离申请审批时却始终找不到臧秀水本人。他无奈地将申请报告送交给新来的办公室秘书小任,但一连几天都没见到有任何动静。江嘉伟问小任,小任说他早已把报告送交给臧局长了,但是一直没得到答复。江嘉伟急得没办法,就准备坐在臧秀水办公室的门口等他,直到见到他问个究竟。
这一天江嘉伟在臧秀水的办公室门口等了近一个上午,也不见他来上班。直到十一点四十五分,臧秀水来了,旁边还跟了好几个年轻力壮的小伙子。他们一个个雄赳赳气昂昂地簇拥着臧局长,就像簇拥着“皇上”一样的威风凛凛。江嘉伟急忙迎向前去问臧秀水他的申请问题。臧秀水说,“你看,我马上就要到省上去开会。你的事可以找找主管人事的副局长,我也不是管人事的。”说完,就领着那帮人匆匆忙忙地走了。
江嘉伟下午就找到了主管人事的副局长,而这个副局长马上就要退休,他很热情地接待了江嘉伟。当他认真地听完了江嘉伟说话的意思后,就笑着反问道,“你说,你的问题我能给你解决吗?要进一个人或者说要出一个人,没有一把手的同意,谁敢同意?这不是明摆着给自己下巴低下支砖吗?”副局长说完后又苦笑了一下说,“你到现在竟连这个问题也不懂!难怪你在这里混不下去了!”江嘉伟也只能苦笑了一下就走了,他怎么能不懂呢?明知道找这个副分局长没用,但他也得硬着头皮去找一下。
又过了两天,臧秀水突然找到江嘉伟谈话。臧秀水坐在他的办公桌后面,让江嘉伟坐在他办桌对面的一张皮垫沙发椅上。他的办公室很大,办公桌也很大,隔着办公桌就像隔着一条河,完全是一派老板豪华办公室的装饰。办公室里有一个套间,被一面深红色的幔帷遮掩着。一排排高档的沙发整齐有致的排放着,套间的门旁和办公室外间的对角线上,各摆放着一个一人多高的豪华釉瓷大花瓶,雪白的墙壁,深红色的木地板,华丽的吊灯,暗绿色的绣缎窗帘和什锦彩绣大地毯。反光琉璃的书架,挂衣架,高低有致的花篮架和咖啡色的真皮沙发,嘉伟觉得坐在这里就如同坐在迷宫一般,给人一种眼花缭乱的感觉。江嘉伟这时孤零零地坐在臧秀水的对面,总有一种接受恩赐的感觉。
“喝水吧!”臧秀水给江嘉伟倒了一杯茶水。
江嘉伟手握着茶杯,谨慎地听着臧秀水细声漫语的谈话。“你在咱分局是做出了很多成绩的,这不仅我知道,而且大家也都知道。至于你没有评上职称和行政上没有升迁,原因我都详细地给你说过了,希望你能够理解。你这次要走,我也不能强留你。如果你在别的单位干有好处,我是支持的。你爱人的工作我想向你保证,她还是可以继续地留在这里的,直到你能为她找到更加满意的工作为止。”
“臧局长,那我要真地谢谢您了。”
臧秀水摇摇说手道,“自家人,不必客气。还有,你的住房也可以暂时不动,直到你能找到更好的住处!”
臧秀水现在这个举动,肯定是上级的主管部门和他进行了谈话。不然江嘉伟还是会找不到他的。凭臧秀水现在说话的态度,实在有些难耐之处。看起来也是没办法的办法。臧秀水说完这些话后,凑着眉头以一派无所谓的姿态问江嘉伟,“这次社科院借调你干什么?”
“不知道!”
“到那里有好事可不要忘了咱分局啊!毕竟我们共事了一趟。”
江嘉伟不知说什么好!
臧秀水这时显得有些尴尬,“有什么问题我们能帮上忙的,你尽管吱声!”说着臧秀水给江嘉伟的“借调申请”上签了字
“真的要谢谢您了,臧局长!”江嘉伟起身便走。
臧秀水站起身来要送他。江嘉伟已经走出了门外,这是他们的最后一次相见。
详情内容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