对于我们这些从西安过来的同学来说，来宝鸡剧团工作，所求的不过是一份安稳的营生。可心底里，对西安故土、对家里亲人的思念，从来就没断过，总裹着几分矛盾又温柔的滋味。
明知道已经身在宝鸡，扎根剧团踏实谋生，可心里总揣着个渺茫却始终不肯放下的希望，默默盼着有朝一日能被调回西安，回到日夜牵挂的父母身边。这份牵挂与期盼交织的酸涩滋味，大概是每个在外漂泊的孩子，都悄悄藏在心底的那点隐痛吧。
小胖是我们八个西安同学中年纪最大的，当时已经20岁，先前曾在农村插队当知青，凭着一手娴熟的板胡技艺，得以被宝鸡剧团看中、招入麾下。
小胖人长得特别精神，留着点淡淡的小胡子，浑身透着股爽朗的男人味。他对西安的思念，比我们几个都要深切，只因那时候，他在西安已有一位漂亮的女朋友，满心都是牵挂。来宝鸡这些日子，他说话间总带着对西安的念想，也常念叨着，自己始终不太适应这儿的人情风俗。
我对小胖的崇拜，不亚于对箭哥。箭哥比小胖小两岁，或许是年龄更相近些，小胖平时总爱跟箭哥待在一块儿。那时候小胖已经会抽烟了，箭哥也会一点，但我总觉得他就是瞎玩。
周六日是我们西安来的孩子们最无聊的时候，几个人窝在宿舍里，有一搭没一搭地漫无目的瞎聊，聊着聊着，小胖随手掏出一包香烟，给自己点燃一根，吸了一口，接着又转头问我们谁会抽。大宝立刻摇着头摆手说不会。我当时对一切新鲜事物都满是好奇，之前总看父亲抽烟，心里也惦记着啥味道，于是站起身笑着走到小胖跟前说：“我来一支试试。”
箭哥见了，脸上满是惊讶，连忙开口劝道：“你一个小孩子，还要抽烟啊。” 我笑着回他：“没事，我就是玩玩、尝试一下。” 接着便接过小胖递来的火柴点燃香烟，还转头招呼大宝也来一支。第一次抽烟，我倒没觉得有什么特别，可大宝就不一样了，刚吸一口就被呛得一个劲咳嗽，脸涨得通红，我看着大宝这模样，忍不住笑出了声。
不知从哪儿飘进来一股怪味，我暗自琢磨，说不定是楼下住户烧什么东西。小胖随手把烟蒂扔在地上，语气里带着几分不耐烦，开口说道：“宝鸡一点都不好，连空气都是臭的。”
本来就是句随口的牢骚，没人往心里去，可我听了这话，心里却莫名有些不舒坦。谁不想家啊？既然来了宝鸡，既然选择了这儿，干嘛总絮絮叨叨说它不好，真要是不好，当初又何必来？当时我心底那股倔劲一下子就冒了上来，没多想，便立马回怼了句：“那西安的空气都是香的吗？”
这话一出口，房间里的气氛瞬间就僵住了。小胖脸涨得铁青，语气里带着火气吼道：“你这熊孩子咋说话的？” 我心里满是不服气，猛地扔掉手里的香烟，梗着脖子就跟他争吵起来：“我说的是事实啊。” 小胖气得咬牙，又吼道：“熊孩子，是不是想挨打？” 说着就猛地站起身朝我走过来，看着像是真要动手，结果被一旁的箭哥眼疾手快一把拦住了。
两人正拉扯着，滑老师突然推门走了进来。大宝吓得手忙脚乱，慌忙把手里的烟头往被子里塞。滑老师扫了一眼屋里紧绷的气氛，皱着眉问道：“这么晚了，你们不睡觉，想干什么？” 箭哥连忙打圆场：“没事没事，滑老师，我们就是闹着玩呢！” 小胖也跟着挤出笑容附和：“对对，就是闹着玩。” 滑老师抽了抽鼻子，闻到满屋子的烟味，脸色瞬间一沉，语气严肃地说：“小小的年纪不学好，竟然在宿舍里抽烟？” 这话里的意思，明显是对着慌慌张张的大宝说的。
小胖往前主动站了半步，一脸诚恳地承担道：“滑老师，是我抽的烟，跟他们没关系。” 滑老师皱着眉瞪了他一眼，语气严肃地叮嘱：“赶紧睡觉，明天还要练功。” 说完，便转身推门离开了。等滑老师的身影刚消失在门口，大宝吓得赶紧掀开被子，里面瞬间冒起一股浓烟——刚才他慌忙塞进去的烟头压根没灭，不光把被子烧了个黑乎乎的大洞，连底下的床板也被燎得发黑。
后来我还真有点后怕——要是小胖当时真动了手，我肯定不是他的对手。不过人家小胖大概也就是想吓唬吓唬我，只是语气冲了点罢了。我们终究是从西安一起过来的同乡，骨子里透着亲近，咋可能真动手打我这个小屁孩。
因为这事，小胖好些日子都不理我。他性子本就直，闹了别扭便不肯低头，他不理我，我也拉不下脸主动搭话，渐渐就显得被大家孤立了，好在箭哥从没因此疏远过我。后来一天晚上，他在宿舍里悄悄跟我说，以后说话得收敛点，别总带着倔劲跟人犟，待人处事灵活些就好，有时候说句让人听着舒服的话，就能少很多麻烦。
经过这事，我也算明白了个道理：做人得圆滑点，别太拧巴。可道理虽懂，人的性子却难改，我骨子里那股不服输的倔劲，更是半点都不容易磨掉。
清晨的阳光透过排练厅的玻璃窗，洒在我们这群半大孩子身上，浑身都透着被阳光晒着的劲儿。石老师一如往常背着手，攥着那条藤条棍儿，看着我们排着整齐的队伍，踢着腿从他面前一滑而过。这时我看见立新捂着肚子蹲在一旁，眉头皱成一团。
我踢完这趟腿，放缓脚步走过去问他：“你怎么了？是不是不舒服？不行就去医院看一看，反正也不用花钱。” 立新不自然地咧嘴笑了笑，头摇得像拨浪鼓似的：“没事没事，歇会儿就好了。” 当时看他脸色红润，眉眼间也没什么倦意，的确不像生病的样儿，我便没再多追问，转身接着跟着石老师的口令踢腿练功了。
中午休息时，我端着盆去水房洗脸，看见立新正弯腰刷练功鞋，泡沫顺着鞋边淌下，溅在水泥地上。我挨着他放下盆，开口问：“今早你蹲那儿到底干啥？我还以为你病了，是不是又在偷懒呢？” 立新赶紧直起身，急忙解释：“真不是偷懒，就是我……” 话说到一半顿住了，我盯着他追问：“就是啥？” 他看着我，咧嘴一笑，有些不好意思地说：“嗨，这不是很正常嘛？青春期的年纪都这样，我就是怕太尴尬，才蹲了一会儿。”
我愣了一下，看着他带点羞赧的眼神，忽然就琢磨出味儿了。他又带着点调侃的语气凑过来问我：“难道你没有过？是不是？” 我点点头，心里立马明白了他的意思。
练功时的“过桥”动作更让人脸红心跳。石老师把男男女女分成搭档，让大家各自在排练厅找地方搭配练习。过桥就是男生弓着腰、大半蹲在原地，膝盖弯到九十度，后背绷得紧紧的，双手稳稳撑着膝盖，脊背像块绷直的木板；女生则先后退两三步，轻轻吸一口气，快步跑到男生跟前，一个轻巧的垫步，脚尖微踮，身体顺势腾空，后背紧贴着男生的脊背，灵巧地翻过他的身子，最后双脚轻点地面，稳稳落地。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