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那些年喜欢的歌者——吴彤:风过扬州路

那些年喜欢的歌者——吴彤:风过扬州路

wang 音乐 评论0次 2026-06-27 2026-06-27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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那些年喜欢的歌者——吴彤:风过扬州路

1993年,一盘叫《摇滚北京》的合辑磁带悄悄出现在音像店的货架上。很多年后人们回头去看,那盘磁带里收录着中国摇滚草创期的各种声响,像是一个时代的标本。但在当时,我只记住了一首歌。那首歌的前奏是一种很奇怪的东西——像是民乐的弹拨,却又裹着电吉他的失真,两种声音纠缠在一起,像两个来自不同朝代的人在夜里对话。然后一个嗓音拔地而起,高亢、锋利、带着一种说不清的苍凉。

那首歌叫《烽火扬州路》。那个嗓音的主人叫吴彤。

“烽火扬州路,烽火扬州路——”

他唱的是辛弃疾的词。八百年前那个词人站在京口北固亭上,望着被金兵踏过的山河,写下了“四十三年,望中犹记,烽火扬州路”。八百年后,一个从中央音乐学院毕业的年轻人,把那些字句谱进了重金属的骨架里。琵琶和双吉他对谈,电声和民乐交织,那种金戈铁马的轰鸣,竟比任何纯粹的摇滚都更像一场战争。

那一年吴彤二十二岁。轮回乐队也刚成立不久。他们自称“学院派摇滚”,用今天的话说,就是一群正经音乐学院毕业的人,不好好搞民乐交响,偏偏组了支摇滚乐队。但正是这种“不务正业”,让他们成了中国摇滚史上第一个用摇滚演绎古典诗词的乐队。那种“大江东去”的豪迈,后来再也没有人唱得出来了。

《烽火扬州路》之后,轮回乐队就红了。1995年,他们推出了第一张专辑《创造》,专辑销量超过二十五万张。在那个没有流量、没有打榜的年代,二十五万是一个让人无法忽视的数字。

但我最想说的是《心乐集》。1997年发行,那是轮回的第三张唱片。很多年后,有乐迷在豆瓣上写短评,说这张专辑“用摇滚和民族音乐罕见地达成了一种平衡,时隔近三十年再听,依然非常入耳”。说得真好。那种平衡,不止是编曲层面的事——笙、唢呐、三弦这些民族乐器被镶嵌进电声乐队的骨架里,像青铜器上嵌了错金银,好看得不真实。更深层的平衡是吴彤的嗓音,他的声音里有金属的质地,却又不全然是坚硬,带着民乐训练出来的那种气息绵长的柔韧。像一把剑,剑身是钢的,但刃口上淬了一层说不清的东西。

《花犄角》是那张专辑里我反复听的一首。笙的呜咽铺在底下,像北方的风从旷野上吹过来,吴彤的声音在风里飘着。那种旋律不是流行歌的写法,更像是从民间小调里长出来的,长着长着就长成了摇滚的模样。《往事的河流》也是,那条河从古流到今,流过一个民族的血脉,最后流进了一个年轻人的喉咙里。

“新写意音乐”——他们后来这样称呼自己的风格。但我总觉得,那不过是为一种无法归类的声音找的一个说法。真正的好音乐从来不需要分类,它只是在那里,等着某个正午或深夜,被人翻出来,然后心头一颤。

2004年,发生了一件事。

那年吴彤去了美国,应西门子公司之邀,参与电子笙的研发。笙是他从小学的乐器。五岁起,他跟着父亲学吹笙和唢呐,后来考入中央音乐学院附小,一路读到民乐系毕业。他对笙的感情,不比摇滚少。在美国那段日子,他一边做着把古老乐器接入现代声场的技术实验,一边和轮回乐队失去了联系。

2004年4月27日,轮回乐队发表声明,宣布因“音乐理念不合”,与主唱吴彤终止合作。吴彤听说这个消息的时候人还在美国。他后来对媒体说,他比任何人都震惊,“事先并未就此事沟通,感到无法理解和接受”。

十几年兄弟,就这么散了。风过扬州路,吹散的不止是烽烟。

其实“音乐理念不合”大概是真的。那些年吴彤在做的已经远远超出了摇滚的边界。他1999年就认识了马友友,成了丝绸之路乐团的核心成员,那是唯一来自中国的音乐家。他和世界各地的音乐人一起,把中国笙、印度鼓、西班牙风笛放进同一段旋律里。那种音乐没有国界,甚至没有“风格”,它只是自由地流动着。而轮回乐队,依然在“新写意音乐”的河道里行船,两条船越漂越远,终究是要分开的。

后来的后来,轮回找了新主唱吴遥,一个嗓音同样有金属质地的女声。再后来又换了赵航。但对我来说,轮回只有一个主唱。那个站在九十年代的风里,把辛弃疾的词吼成摇滚的人,是唯一的。

离开轮回之后,吴彤的路反而走得更宽了。

2010年,他与马友友等人合作的专辑《欢乐颂》获得了第52届格莱美“最佳古典跨界专辑”奖。他是中国内地第一个拿到格莱美奖的音乐人。2017年,他又随丝绸之路乐团凭《歌咏乡愁》拿下了第59届格莱美“最佳世界音乐专辑”奖。那些年他满世界飞,和印度鼓手即兴合奏,和西班牙风笛手在舞台上对话,把笙的音色吹进纽约的音乐厅里。纽约的乐评人评价他说:“吴彤就如他的国家——中国一样,面对崭新的思维,总能以自己的方式兼容并蓄。他已把这件古老的乐器推向了二十一世纪的新领域。”

但他没有丢掉那个曾经在摇滚舞台上嘶吼的自己。2010年,他推出首张个人专辑《我一直听见自己的笙音》。听这张专辑,你会觉得他变了,又好像没变。《春秋配》里还有京腔叫板的影子,《塔玲珑》直接把西河大鼓改编成了一种既俏皮又辽阔的东西。《燕子》是哈萨克民歌,他用沙哑的嗓音唱“我是你的,你是我的”,大提琴在底下陪着,那种温柔,和他当年在轮回时的锋利,像是同一条河的上游和下游。

他的嗓子还是那个嗓子。只是不再需要吼了。

2015年的最后一天,北京天桥艺术中心。

那天晚上,吴彤站在台上,身边是西班牙风笛手Anxo Pintos、印度塔布拉鼓大师Sandeep Das,还有一个人——轮回乐队最初的吉他手赵卫。两人已经很多年没有同台了。

当《烽火扬州路》的前奏响起来的时候,台下那些从九十年代走过来的人,大概都愣了一下。然后吴彤开口了,那个声音——五十多岁了,高音还是那么稳,还是那么亮,那种金属般的穿透力,不减当年。他站在台上,台风还是那么张扬,眼睛里有光。赵卫的吉他在旁边应和着,像多年未见的老友在酒桌上碰杯。那一瞬间,整个剧场都回到了1993年。

“烽火扬州路,烽火扬州路——”

台下有人跟着唱,唱着唱着,嗓子就哑了。那些歌那些青春是不老的传说,我们都住在里面。有的人去了格莱美,有的人留在了轮回,有的人在台下白了头。但那一刻,所有人都在那个声音里重逢了。

如今吴彤还在唱,还在吹笙,还在做他的跨界实验。他上春晚、上国乐综艺、给张艺谋的话剧配乐、给王家卫的电影重写配乐。2024年他出了新专辑,依然在做那些没人能定义的音乐。很多人说他变了,不再是那个摇滚青年了。但我从来不这么觉得。他只是把摇滚的锋芒藏进了笙的簧片里,把少年的嘶吼转化成了中年的沉吟。那个在1993年唱“烽火扬州路”的人,和2017年在格莱美领奖台上的人,本质上是一个灵魂——只不过走完了半生,灵魂有了更多的回声。

那些年喜欢过的歌者,如今都老了。丁武老了,臧天朔走了,窦唯飞了。吴彤也五十三了。但每次听到他的声音,我还会想起1993年那个正午——或者说,是某个模糊的年份,光线斜斜地照进房间,磁带在录音机里转,一个我从没见过的年轻人,用一首八百年前的词,把我钉在了原地。

那是风过扬州路的声音。风还在吹,扬州路还在,而我们,都已经走了很远很远。

可只要那个声音响起来,我们就都回去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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