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乔万清|散文·对酒当歌

乔万清|散文·对酒当歌

wang 音乐 评论0次 2026-06-27 2026-06-27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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乔万清|散文·对酒当歌
      山风吹过金沙江西岸,松针簌簌,火塘里的栗炭便噼啪迸出金星。我坐在虎跳峡傈僳族彭大妈家的小卖铺火塘边,看她用竹筒舀起新酿的“杵酒”——那是青稞、苦荞与野蜂蜜在陶罐里静默发酵三十七日后的馈赠,酒液微浊,浮着细密气泡,像山涧初醒的晨雾,又似未拆封的岁月。彭大妈不唤它酒,只说:“这是山神吐纳的呼吸。”
      茶,在傈僳山乡是晨光里的序章。怒江六库闷热潮湿的气候,孕育了茶叶的沃土。天刚泛青,傈僳族阿梅赖们已背着竹篓攀上云雾缭绕的千年古茶树群落。她们指尖轻捻嫩芽,不掐不折,只以掌心温热托起叶脉,采撷时口中低吟着腊剑哈目瓜:“叶不惊露,芽不抢阳,敬山一口鲜,还山三分养。”
      炒茶则在铁锅中完成——阿巴赤手翻飞,青叶在灼热里蜷曲、吐香,如蝶翼初振。一盏琥珀色的“火塘茶”端上来,汤色澄澈,入口微涩而回甘悠长,仿佛把整座高黎贡山的晨昏、苔痕、鸟鸣都含化在舌尖。茶不喧哗,却以静默立骨:它教人俯身听土,教人守候光阴的耐心,教人在奔流的时代里,先稳住自己的根。
      而酒,是山民胸膛里奔涌的江河。
      傈僳人酿酒,从不藏于深窖,偏爱敞口陶瓮,置于向阳坡头,任山岚浸润、星斗垂照、雀影掠过瓮沿。酒成之日,全村聚于晒谷场,青壮年赤脚踏进铺满新麦秆的木槽,赤足踩曲,汗水滴入麦粒,笑声震落枝头鹧鸪。那不是劳作,是身体与谷物的盟誓,是肉身对天地节律的虔诚应答。
最难忘2025年的冬至夜。火塘烧得通红,松脂噼啪作响,阿皮取出珍藏的“木古知”——三年前一场惊雷劈中寨后老核桃树,树心沁出琥珀汁液,他将其混入新酒封存。启坛刹那,酒气如一道暖流撞开寒夜,裹挟着松脂、岩蜜、陈年木香与一丝不易察觉的焦灼气息,仿佛把雷霆的暴烈与山林的沉厚,一同酿进了这杯琥珀。
      阿普不急着饮,先以指尖蘸酒,郑重点额、点心、点喉,再将酒洒向火塘:“敬天光,敬地脉,敬未归的人。”——酒在此刻,早已超越滋味,成为一种仪式性的语言:它连接生者与逝者,此岸与彼岸,人间烟火与苍茫宇宙。
      酒席无案几,众人围火而坐,膝抵膝,臂挽臂。年轻猎手阿花才唱起《花嘎目瓜》,嗓音粗粝如砺石擦过岩壁;绣娘们以银铃相和,铃声清越,似溪水跃过青石;孩子们蹲在火堆边,用烧红的栗壳在灰烬上画奔跑的麂子、展翅的鹦鹉、弯月般的酒碗……
      酒过三巡,话渐稠,笑渐沸。有人讲起三十年前驮盐古道上的雪夜,马帮断粮,靠一碗酒煨热冻僵的手指,分食半块硬如石头的荞粑;有人说起女儿远嫁保山,临行前夜,母亲默默灌满三只竹筒酒,塞进她行囊深处——那酒后来在异乡的灶台上温了又凉,凉了又温,终未启封,却成了比嫁妆更沉的念想。酒液在唇齿间流转,悲欢便不再孤立成点,而汇成一条温热的河,在血脉里悄然改道。
      傈僳语中,“醉”字并无贬义,谓之“心门敞开”。他们信:唯有酒意微醺时,心扉才卸下尘世甲胄,露出本真的质地——那质地里有对山林的敬畏,有对弱小的护持,有对诺言的千钧之重,亦有对命运猝然翻脸时,一声长啸后的坦然。
      我见过一位独居的老猎人叫克花福,妻子早逝,儿子远赴昆明务工。某日暴雨冲垮他半坡的玉米地,他默默收拾残株,傍晚却邀我共饮。酒至酣处,他忽然起身,赤脚跳起“刮来咪”舞,双臂如鹰翼开合,足跟叩击地板,咚、咚、咚——那声音浑厚如大地心跳。跳罢,他抹一把汗,指着窗外被雨水洗亮的星空:“你看,地塌了,天还在;人老了,星没少一颗。”酒未解困厄,却让困厄有了尊严的轮廓。
      就在2026年的端午节,金沙江西岸的玉龙县傈僳人与澜沧江边的兰坪傈僳族人齐聚兰坪大羊场,共赴端午盛会。他们携带着自家酿制的苏里玛酒、苦荞酒、燕麦酒,汇聚于此,身着傈僳族盛装,吹响葫芦笙曲,有的歌手即兴创作,对酒当歌,共同见证着欢快的时刻。
      每当有熟人到来,便热情地递上一杯酒。无需更多言语,你一杯,我一杯,尽在草原中,尽在歌舞中。黎明著名的葫芦笙大师王永刚娴熟地吹奏着数十首曲子,引来众多观众的青睐。人们这里一圈,那里一圈,载歌载舞。
      公路两旁除了商人摆着食品、服装、农特产,各类刚采挖的药材琳琅满目。不远处,人群围得水泄不通。原来是蜂军老师葫芦笙团队的乐师正在演奏,起舞的是来自兰坪、黎明、剑川以及金沙江两岸的傈僳族同胞,大家共同欢庆这美好的端午节。
      酒香袅袅升腾,不仅是谷物的转化,更是时间的炼金术:将辛劳熬成醇厚,把离别酿成惦念,将沉默锻造成歌谣,把粗粝生活点化为可吟咏的诗行。山风穿堂而过,携来远处马缨花的微甜,混着酒气,在梁木间游走。
      此刻方懂,所谓“对酒当歌”,并非纵情放浪,而是以酒为镜,照见生命本真的质地;以歌为刃,剖开日常表皮,直抵灵魂深处那团不灭的火焰。
      今夜,我又坐在妈若家屋檐下。她递来新焙的茶,又斟满一小碗杵酒。茶烟清冽,酒气温厚,二者在唇齿间奇妙交融——原来茶与酒,并非对立的两极,而是同一片山野孕育的阴阳双生:茶是向内的收敛,教人扎根、沉淀、观照;酒是向外的舒展,教人袒露、奔赴、燃烧。一个守静,一个致远;一个修心,一个养魄。
      傈僳人的智慧,正在这刚柔相济的节奏里:晨起啜茶以明志,暮归举酒以养气;耕作时如茶般沉潜,节庆时如酒般奔涌。
      火塘将熄未熄,余烬泛着幽蓝微光。母亲拨了拨炭,轻声道:“茶要等,酒要敬,日子要慢慢过,心要常常开。”我忽然彻悟:所谓风雅,并非书斋里的闲情逸致,而是山民在陡峭生活中依然保持的庄严与温度——是阿普点酒敬天时微微颤抖的手,是猎人暴雨后跳起的那支舞,是绣娘在酒渍未干的布面上继续飞针走线时,眼角漾开的笑意。
      这风雅不避尘泥,反在尘泥里开出花来;这豪迈不拒细微,恰于细微处见肝胆。
      于是提笔,不写酒之烈、茶之淡,而写那捧捧新焙的茶叶如何承接朝露,写那坛坛自酿的酒如何静待雷声;写火塘边交叠的剪影,写酒歌里升腾的星群,写所有被山风翻阅过、被岁月窖藏过、被真心温热过的——人间真味。
      愿你我亦能如此:以茶养定力,以酒蓄胆气;于喧嚣中持一盏清茗,在孤寂处倾一杯浊酒。当生命如怒江奔涌,既要有茶树盘根错节的坚韧,也要有酒曲破瓮而出的勇毅。
      对酒当歌?不,是——以山为樽,以云为醴,以一生热望为引,酿自己这一坛,不欺心、不负山、不愧月的,人间好酒。
注释:
①阿梅赖:在傈僳族语中,少女的称谓。
②腊剑哈目瓜:傈僳族语意为采茶调。
③阿巴:傈僳族语中对爷爷辈男性长者的尊称。
④阿皮:傈僳族语意为祖父、祖母辈长者的尊称。
⑤木古知:雷雨过后酿制的美酒。
⑥阿普:傈僳族传统中常用的男性称谓。
⑦阿花才:傈僳族常用的名字。
⑧花嘎目瓜:傈僳族语意为打猎调。
⑨克花福:傈僳族常用传统人名。
⑩刮来咪:在傈僳族语意中为常跳的一种舞曲。
⑪妈若:在傈僳族语言中,指代叔叔配偶的称谓。

乔万清: 男,傈僳族,大学本科学历,中共党员,云南丽江人。作品散见于《基础教育理论研究成果荟萃》、《秦川文学》《丽江傈僳古典目瓜》、《丽江傈僳族民间故事选》、《云南民族时报》、《中华教育理论与实践》、《中华科研论文成果选编》、《化学教学》、《宁川诗刊》、《丽江市文史资料汇编》、《丽江傈僳族古典葫芦笙曲》等,现任丽江市傈僳族文化研究会会员。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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