是往大工山麓网红打卡点千山湖的堤坝上走的时候，路边下面有一块石碑，上面写着"姑嫂公园"四个字。我问他，这有什么故事？他就说了来历。不过不是对我一个人说的，是对着周围所有人说的。他本来就走在前面，回过头来，把那块石碑的来历从头到尾讲了一遍。我跟在人群里听，和站着听他讲桂花没什么两样。
三天就这一句话。
说起来我不太应该。没主动和他去聊天沟通。他是这次采风活动接待方，南陵文联主席，笔名晓歌，大名罗光成。两天里他一直在。可我回想起来，确实没有别的交谈了。不是刻意回避，是没有那种需要说话的时刻。他在前面走，我在后面跟。他举着小蜜蜂的麦克风讲桂花，我站着听。画室那边笑声传过来的时候，我对着电脑屏幕在编辑《遇见徽文化》公众号第二天发的文章。
第一天：小格里的雨与桂树
我们采风团第一天从上海坐大巴到南陵，到的时候下午两点多了。入住小格里，大家没出去，就在周围转了转。小格里的雨还比较大，山里的空气凉丝丝的，带着草木的香气。我沿着步道走了几步，看见一棵桂花树，树干上长满了青苔。六月的桂花树不开花，就是一树绿叶子，没什么看头。可我站在树下待了一会儿。后来才知道，板石岭的桂花才是真正的好。
第二天：板石岭讲桂
初见晓歌主席
第二天下午去板石岭。晓歌主席在县政府广场等我们。我远远看了一眼，和我一样，高瘦，笑呵呵的。他和唐泉老师走在一起，两个人聊得很热络。能看出来，那种好不是应酬的好，是老朋友的好。走路的时候肩膀挨着肩膀，并排走，说话的时候不看别人，只看对方。
我后来才知道，晓歌主席当过南陵县委办公室副主任，后来当镇长，再后来当县委宣传部副部长。现在是文联主席、作协主席，还是安徽师范大学的兼职教授。这些头衔摆出来一大串。可他举着小蜜蜂麦克风站在牌坊底下的时候，你看不出他是主席。你看出来的就是一个南陵人，在跟一帮外地来的朋友说自己家的事。
讲桂花的人
到了板石岭，地方上的领导早早在景区门口等着了。景区有专职导游，拿着小蜜蜂，讲解。我们从大巴车下来，走到大门牌坊底下，等着一起出发。牌坊是新修的，石头还泛着白，上面的字描了金漆。然后晓歌主席走过去，把小蜜蜂麦克风从导游手里接了过来。导游也乐得把话筒交出去，退到一边笑着看他说。
他开始讲板石岭的桂花。
板石岭有千年古桂，是中国古桂第一村。这些事情他写了多少年，讲了多少遍，我不知道。但他站在牌坊底下讲的时候，不是在背材料。说到哪棵树有多少年了，语气里有感情。桂花的品种，金桂、银桂、丹桂、四季桂，一样一样分得清清楚楚。板石岭的历史，村子的来历，那些树是怎么活下来的，他都讲。
《楚辞·招隐士》里写"桂树丛生兮山之幽"，两千多年前的事了。王维写"人闲桂花落，夜静春山空"，那个桂花是春桂，和板石岭的秋桂不是一回事。
晓歌主席讲的是秋桂，金桂银桂那一类，农历八月才开，香气浓得化不开。我站在人群后面听，觉得那些树是认得他的。一个人年年来说同一棵树，树不会说话，可它知道。
我站在人群后面，听得很认真。
他写散文，笔名晓歌。后来我查了才知道，他有一本散文集叫《那些曾经花开的地方》，入围过第六届鲁迅文学奖。写的是皖南乡村，写的是南陵戴家汇的童年记忆。他站在板石岭讲桂花的时候，我想起这个书名——他不是在讲解，是在念自己写过的东西。只不过不是从纸上念，是从地上念。
痕迹画室的错过
后面一天半，晓歌主席一直跟着我们。做导游，讲人文景观，讲历史。他讲着讲着会停下来，指着一棵树、一块石头、一条水沟，说这里以前是什么什么。有时候讲到一半，自己先笑了。那种笑不是表演，是想起了什么。
当晚安排去痕迹画室。陈飞、陈德敏夫妇的地方，清雅静谧，墨香萦绕，主人备好了鲜果饮品、茶点。宾主闲谈，其乐融融。听说画室里挂了不少画，灯光柔和，墙上还有孩子们的习作。去的人说那晚聊得开心，不想走。
我没去。
我因为要在电脑上编辑公众号第二天发的文章。就在酒店房间里，采风团在画室里喝茶聊天的时候，我坐在房间里对着屏幕。后来林曦跟我说画室怎么好，我"嗯嗯"应着。没去就是没去。有些事情错过了就是错过了，你事后听别人描述，总觉得隔了一层。我常暗自叹息——这种叹息不是矫情，是真的觉得可惜。
记在心上的细节
这里还有一件事。
第一晚在小格里吃饭，菜偏辣。南陵人吃辣。可采风团是从上海来的，上海人的胃扛不住。好几个老师被辣得直吸气，说了。这事传到晓歌主席耳朵里。他记住了。后面每顿饭，菜不辣了。不是那种"少放点辣椒"的意思，是真不辣了。第二天、第三天中午，一路吃过来，没有一道菜是冲的。你说一个作协主席，管着几十号人的采风行程，要对接的环节不知道有多少，可他偏偏把这个事记住了。
不是某一个人提了意见，他改给某一个人吃。是所有人的胃，他都惦着。
第一晚辣了，有人提出来。可没提的人呢？没提的人也许也辣得不行，只是不好意思说。也许有人能吃辣，但也不排斥清淡。他不是只照顾提意见的那几个人，是把整桌人的胃都重新掂量了一遍。然后从下一顿开始，全改了。
本来我们准备二十一号上午就回程的。晓歌主席盛情相邀，说再留半日，去大工山麓的千山湖看看。千山湖是南陵的网红打卡点，网上照片拍得好看，我之前刷到过。他提议的时候，不光是说去看看，连当天中午的午餐都安排好了——不辣，南陵土菜。一个管接待的人，管到这个份上，连你走之前最后一顿饭吃什么、辣不辣，都想到了。
三日之悟
千山湖确实好看。大工山脚下，水面开阔，山影倒映，六月的水绿得发亮。我们在湖边走了一段，拍了些照片。晓歌主席跟在后面，不急不慢，偶尔指一下远处的山形说几句。那天雨时断时续，风也轻，不像小格里那天连续下雨。
中午就在大工镇食堂吃饭。菜端上来，一桌子老师赞不绝口。是南陵土菜，做法地道，红烧的、炒的、炖的，一道一道上来，每道菜都合口味。虽然几天活动都不喝酒，但菜基本上都吃完了。饭桌上我也不多话，就是埋头苦吃。埋头苦吃的时候，心里是踏实的。不是菜好才踏实，是知道有人替你想着这件事，你不用操心，只管吃。一群人在外面游览参观，有人替你操心吃饭这件事，比什么接待标准都暖。古人说"民以食为天"，这话太大，我不往上拔。
你不用谢他，他也不等你谢。饭端上来，你埋头吃就是了。
回上海的大巴上，我闭着眼睛想这三天。想起晓歌主席举着小蜜蜂的麦克风讲桂花的样子，想起他和唐泉老师并肩走路的样子。想起堤坝上那块"姑嫂公园"的石碑——我问他有什么故事，他回过头来对着所有人说。想起千山湖边他不急不慢跟着走的样子。改菜单那件事，我没听到他怎么说。可菜端上来，不辣了。
三天只说过一句话。可我觉得我认识这个人了。他站在牌坊底下举着小蜜蜂的样子，比说什么都清楚。他记住所有人的胃这件事，比什么接待都热乎。有些人的热情不在嘴上，在他递过来的那碗饭里。
板石岭的桂花，秋天该开了。
作者简介
刘承祥，安徽芜湖无为襄安人，上海市普陀区作家协会会员、安徽散文家协会会员，芜湖散文家协会会员，芜湖镜湖区作家协会会员，《中国国家旅游》上海中心特约撰稿人，《遇见•徽文化》编辑，上海市无为商会副秘书长。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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