洱海边的风总是带着点湿漉漉的腥气,像极了我在香港那几年,维港吹来的海风,只是少了几分都市的焦躁. 双廊的午后,阳光把影子拉得很长,长得像一段怎么也剪不断的往事. 我随便找了家咖啡馆坐下,店面不大,木质的桌椅被岁月磨得油光锃亮. 角落里那个旧音箱正放着李宗盛的《山丘》,沙哑的嗓音在空气里打转,每一句歌词都像是在说我的心事. 桌上放着一杯刚点的拿铁,奶泡消融得很快,露出了下面深褐色的液体,像极了生活本来的面目,苦涩里带着点回甘. 我从包里摸出一颗大白兔奶糖,剥开那层薄薄的糯米纸,放进嘴里. 那种甜腻的味道瞬间在舌尖炸开,带着小时候在上海弄堂里疯跑的记忆,一下子涌了上来. 那时候觉得世界很大,大白兔就是最珍贵的宝贝,现在走过那么多地方,纽约的芝士蛋糕、巴黎的马卡龙,却好像都抵不过这一颗快要过期的奶糖. 人真是奇怪的动物,年轻时拼命想逃离的地方,老了却成了最想回去的故乡. 窗外是波光粼粼的洱海,几只水鸟掠过水面,惊起一圈圈涟漪. 我想起在纽约读书的日子,也是这样的下午,我一个人坐在中央公园的长椅上,看着鸽子抢食面包屑. 那时候觉得孤独是一种格调,现在才明白,孤独就是孤独,没什么好修饰的. 就像这杯咖啡,冷了就是冷了,再怎么加热也不是原来的味道. 隔壁桌坐着一对年轻情侣,女孩笑得很甜,男孩眼里满是宠溺. 我不禁想起了那个已经模糊的影子,那个曾经陪我在维港看烟花的人. 那时候我们也以为会有一辈子,可后来才知道,一辈子太长,长到足以让两个人走散. 张爱玲说,因为懂得,所以慈悲. 我现在大概懂了,那些错过的、失去的,其实都是生命里必须经历的风景. 就像这双廊的风,吹乱了我的头发,也吹散了心头的尘埃. 店里的歌换成了陈奕迅的《好久不见》,那句“你会不会忽然的出现,在街角的咖啡店”,让我心里微微一颤. 如果真的遇见了,我会说什么呢? 大概只会淡淡地说一句:“好久不见.” 毕竟,我们都已经不是当年的模样了. 我拿起那本随身带的《追忆似水年华》,翻了几页,字却怎么也看不进去. 普鲁斯特用玛德琳蛋糕唤醒了记忆,而我,只需要一颗大白兔奶糖. 这种廉价的甜蜜,却有着最昂贵的治愈力. 阳光慢慢移到了我的手背上,暖洋洋的,像一只温柔的手抚摸着我的皮肤. 我看着指尖那点淡淡的光晕,突然觉得,其实这样也好. 一个人,一杯咖啡,一段回忆,也是一种圆满. 生活不就是这样吗?在不断的告别中学会独处,在不断的失去中学会珍惜. 就像这洱海的水,流走了就不再回来,但它滋养过的土地,依然会开出花来. 我起身离开的时候,咖啡馆的老板冲我笑了笑,那笑容很干净,像这里的天空一样. 走出店门,一阵风吹来,我裹紧了身上的风衣. 路边有个卖泥人的小摊,那些色彩斑斓的泥人,一个个憨态可掬. 我买了一个拿着糖葫芦的小女孩,她笑得那么开心,仿佛从未受过生活的苦. 我把泥人放进包里,和那颗吃剩的大白兔糖纸在一起. 或许,我们每个人心里都住着这样一个小孩,不管经历了多少风雨,依然渴望着那一点点甜. 天色渐晚,月亮悄悄爬上了树梢,清冷的月光洒在青石板路上,泛着幽幽的光. 我踩着自己的影子,一步一步往回走. 远处传来几声狗叫,显得夜更静了. 我想,今晚大概会做一个好梦吧. 梦里有上海的弄堂,有香港的夜景,有纽约的公园,还有这双廊温柔的风. 以及,那个笑得像糖一样甜的自己. 时间终究是公平的,它拿走了我们的青春,却给了我们回忆的权利. 这就够了,真的够了.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