
文/煦乙
上世纪六十年代末,我出生在赣南一个被群山环抱的小县城乡下。那时的赣南,空气里总是氤氲着挥之不去的水汽,清晨的浓雾像一层灰白的纱,久久笼罩着黛色的山峦和错落的土坯房。老屋的土墙被经年的风雨剥蚀得斑驳陆离,墙根下长满了暗绿的青苔。每当梅雨季节,屋檐下的雨水顺着瓦当滴答作响,砸在长满杂草的泥地上,溅起阵阵泥腥味。
这片红土地不仅孕育了最质朴的乡音,也承载着客家人最坚韧的生存哲学。村口那棵几百年的老樟树,是村里人议事、乘凉的“风水树”;村头那口老水井,冬暖夏凉,每天清晨,女人们挑着水桶,一边排队打水,一边用绵软悠长的客家话拉着家常,那声音伴着山歌的调子,在空旷的山谷间回荡。那是赣南特有的风土人情,带着泥土的芬芳,也藏着岁月里最温热的烟火气。
南方水田多,旱地少,我们那里祖祖辈辈只种水稻,不种麦子。因此,赣南的春夏之交,便成了农人最难熬的“荒月”。春荒时,上一年的稻谷早已见底,而田里的新稻还未抽穗;夏荒时,青黄不接的焦灼更是笼罩着整个村庄。那时,父亲在县城工作,偶尔才能请一次假回家。在那个交通极不便利的年代,没有如今平坦宽阔的沥青路,只有坑洼不平的砂石路面。父亲每次回家,都要在这条漫长的沙石路上颠簸许久。晴天时,路面扬起漫天灰黄的尘土,呛得人睁不开眼;若是遇上雨天,黄泥巴裹着碎石,黏糊糊地粘在鞋底,每走一步都像绑了铅块般沉重。
为了熬过荒月,母亲总是精打细算,靠着吃回供粮来支撑这个家。即便有了回供粮,她也舍不得敞开吃,碗里掺的往往是粗糙的糙米。到了春夏荒时,菜成了我们一日三餐的绝对主角,连菜带汤当饭吃,是那个年代最无奈的常态。
到了晚上,灶台上熬的往往是“看得见人影的稀饭”。昏黄的煤油灯下,灶膛里的柴火明明灭灭,映着母亲疲惫的脸庞。那是一种极度稀薄的米汤,几粒米沉在碗底,清汤寡水得能照见倒影。每当端起这样的碗,看着水面上映出自己消瘦的脸庞,听着窗外阵阵虫鸣,心里便像压了块湿棉絮,满是无奈与对饱腹的渴望。
在那样的岁月里,白面馒头是只存在于供销社玻璃柜台里的“高档食品”。白面发酵的香气,隔着玻璃都能勾走人的魂。可对于乡下人家来说,那是一年到头都难得见上一面的稀罕物。偶尔,父亲会在请假回家时,用攒了许久的粮票换回两个白面馒头。他舍不得自己吃,小心翼翼地用油纸包着,揣在怀里,踏着那条沙石路带回来。母亲会把馒头掰成小块,分给家里的孩子,剩下的,还要留给年迈的祖母。我捧着那一小块馒头,咬下去的瞬间,麦香在舌尖化开,那是贫瘠岁月里最奢侈的甜,也是我至今都忘不掉的、属于童年的味道。
如今,岁月如歌,唱过了半个多世纪的春秋。当年的小县城早已变了模样,泥泞的砂石路变成了宽阔平坦的沥青路,低矮的土坯房变成了整齐的楼房,供销社的玻璃柜台也成了博物馆里的老物件。我们再也不用为春夏荒发愁,白面馒头更是成了餐桌上最寻常的主食,甚至被更精致的糕点取代。
可每当我路过面包店,闻到那股熟悉的麦香,总会想起赣南乡下那段饥肠辘辘的日子,想起那碗照见人影的稀饭,想起父亲揣在怀里、带着体温的馒头,想起母亲掰馒头时轻柔的动作。那些在匮乏中坚守的温情,在艰难里生长的希望,早已融进了我的骨血,成为我面对生活最坚实的底气。
岁月带走了贫穷与饥饿,却带不走刻在骨子里的记忆。那些在荒月里熬过的苦,在匮乏中尝到的甜,都在时光的沉淀下,酿成了生命里最醇厚的歌。这歌里有母亲的坚韧,有赣南山水的温厚,有童年的纯粹,更有我们对当下生活的珍惜与感恩。岁月如歌,唱的是过往的艰辛,更是如今的甘甜。而我们,终将在这一路高歌中,带着过往的力量,走向更温暖的春秋。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