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接上文)黄河离去后,留给商河的不仅是一条故道,更是一场长达数百年的噩梦。
由于河床淤积着千年大沙河长歌
搬运而来的细细黄沙,加之植被破坏、疏于治理,大沙河两岸逐渐形成了大片荒草难生的沙土丘。这些沙丘成了全县西部、北部最主要的风沙源头。每到冬春季节,狂风卷起河床上的黄沙,遮天蔽日。庄稼被沙土掩埋,道路被流沙阻断,百姓苦不堪言。当地流传着一首辛酸的童谣:“大沙河、涝洼窝,走道儿睁不开眼,吃饭揭不开锅。”这短短十四个字,是那段岁月最真实的写照。

然而,商河人从来不是被苦难压垮的。在那片黄沙漫天的土地上,有一种声音从未断绝——那是劳动号子。风沙里睁不开眼,但嗓子还能喊;粮食接济不上,但力气还在。硪工们拉起石硪(硪wò,一种夯地的石制工具),一声“嗨哟——”,众人齐应“嗨哟——”,硪石重重砸下,把沙土夯实。那节奏像心跳,一下一下,倔强地敲打着贫瘠的土地。有人唱:“黄沙飞,黄沙扬,咱们的骨头比硪石刚;一硪一硪砸下去,砸出个地,砸出个粮!”日子再苦,喊出号子的那一刻,人就挺直了腰杆。这便是商河人的底色——沙进人退?不,人进沙不退,也要喊它个地动山摇。
更大的灾难在历史上反复上演。
清朝嘉庆初年,九河之一的沟盘河流经今商河与惠民交界处,河两岸是大片的良田。嘉庆三年(1798年),黄河发大水,河水灌满了沟盘河,把大量泥沙冲入河中,致使河道堵塞、河岸决口。连续三年,洪水裹挟着黄沙一次次冲入两岸地势低洼的良田,形成了一个个沙丘。当地人称“四十八丘”。良田变成了沙漠,庄稼颗粒无收。
然而,地方官员无人上报灾情,皇粮国税得不到减免。万般无奈之中,惠民县的路家、臧家、康家园、前张和商河县的大、小胡家等八个村庄的农民联合起来,到北京告御状。经过无数磨难,刑部受理了此案,查清了真相,丈量清楚了沙化土地面积。刑部奏文写道:“查沟盘河自商河县入惠民县境,东南大胡家等距河三四里不等之村庄地亩被河内流沙渐次掩埋,房屋被流沙淹没者亦不鲜见,业户实无力耕种,不能完粮。此类土地共计七十六顷六十七亩六分四厘,每亩所征粮额五分二厘,共三百六十八两八钱九厘。”
嘉庆皇帝下旨:“著令山东商河、惠民二县,除压沙地七十六顷六十七亩有奇额赋。”当地群众立碑纪念,碑额“皇恩浩荡”四个大字至今仍依稀可辨。碑的背面刻有这样一句沉痛的话:“伏念压沙七十余顷,民间征比何堪。”一方御碑,道尽了多少百姓的血泪与无奈。
但御碑立下的那一刻,商河人心里也立下了一个念想——沙埋了田,埋不了人。号子又在那片沙丘间响起,这一次唱的是伸冤、是抗争、是不认命。有人领唱:“拉紧绳,抬高硪,砸它个沙丘往下落!”众人吼:“往下落——”硪石飞起,砸进黄沙,砸出一个坑,也砸出一个盼头。
时间跨入近代,沙害依旧如影随形。大沙河常因沉沙过多而严重淤塞,影响流域农田灌溉。大风一起,黄沙遍地,附近村民说,过去沙丘有一树高。对于沿河百姓来说,大沙河就是“灾难”。商河老人都记得,以前几乎每年都要组织沿岸镇村群众整修大沙河道,这叫“上河工”。万人同修一条河的火热场面背后,是年年修河年年淤的无奈循环。不解决根本的防沙固土问题,总是治标不治本。

可即便年年修、年年淤,商河人也没撂下挑子。“上河工”的日子里,十里长堤上号子震天。成千上万条扁担、成千上万把铁锹,伴着硪工的吼声一同起落。那是真正的“一领众和”——领唱一声吼,万人跟着吼:“同志们加把劲呀—”“哎嗨吆啊—”,“治住风沙种庄稼呀—”“哎嗨吆啊—”,“打粮磨面蒸干粮呀—”“哎嗨吆啊—”声浪压过风沙,压过黄河故道的呜咽。还有人唱过这样一段:“太阳出来照沙窝—照沙窝—,照见咱商河人扛着硪—扛着硪—;硪砸千遍沙让路—沙让路—,人活一口气不能缩—不能缩—不能缩!”这号子没有谱子,没有记词,一辈传一辈,唱的是力气,喊的是心气。年年修河年年淤,但只要号子还在响,商河人的心就没淤住。
沙进人退,还是人进沙退?商河人选择了后者。
先民很早就摸索出了一条朴素的治沙之路——据记载,沙化的土地不长庄稼,人们便开始在沙窝栽树。河岸上、沙丘旁,一棵棵树苗被插进沙土里,活下来的,就成了锁住流沙的第一道防线。这是商河人治沙最早的实践,简单却意义深远。
更大的转折发生在1950年。在商河县与惠民县交界处,一片名为“沙窝林场”的国有林场建立起来。面对“黄沙遮天日,飞鸟无栖树”的荒原沙地,林场的建设者们听从党的召唤,几代人艰苦奋斗、接力传承,坚持不懈地植树造林、营林护林。林场老职工杨大爷说:“刚来的时候,一刮风嘴里全是沙,吃饭得把碗扣着吃,不然半碗饭下去,面上就浮了一层黄。住处是临时搭的窝棚,风一掀,被褥上能扫下二两沙。可没人说走——沙埋了房子,搭起来;沙蒙了饭,拍干净再吃”。当年谁也不觉得这叫什么苦。沙窝里长大的人,生来就跟沙打交道。沙埋了房子,搭起来就是;沙蒙了饭,拍干净照样吃。日子就是这么一天天过的——没有人说"坚持",因为没想过"放弃"。 就是在这般光景里他们硬是在这片被称作“四十八丘”的不毛之地上,创造了荒沙变林海的人间奇迹。
植树造林的队伍里,号子又变了调子。不再是当年砸硪的沉重,而是带着栽下一棵树、种下一个希望的轻快。人们一边培土一边唱:“挖坑深,放苗正,培上沙土踩实了坑;一踩踩出个绿芽芽,二踩踩出个树影影。”抬水浇树时,两个人杠着水桶,脚步齐了,号子就响起来:“水桶沉,步子稳,浇活了树苗锁住了尘……”沙窝里缺的是水,不缺的是笑声和吼声。那一代人的青春,就在这此起彼伏的号子里,一棵一棵、一亩一亩,扎进了沙土深处。
如今,沙窝林场面积达492公顷,森林覆盖率86%,拥有全省最大的刺槐林区及树龄60年以上的加拿大杨。林内鸟类资源丰富,有白鹭、夜莺、啄木鸟等50余种,被誉为“白鹭的森林”。这片曾经的沙荒地,2012年被批准为孙子故里省级森林公园,2014年获评山东省“十佳国有林场”,被誉为商河县、惠民县的“小塞罕坝”——这个称号,是对一代代治沙人艰苦奋斗、甘于奉献精神的最好褒奖。

沙窝林场如同一颗绿色的种子,在大沙河沿岸生根发芽。商河县境内的治理随之全面铺开。
在怀仁镇,沿大沙河一线的洼李、生张等多个村庄曾深受“沙害”。为彻底根治,怀仁镇实施了大沙河水系生态绿化工程,在河道两侧建成300米宽的绿化带,在故道两侧各建成宽达6公里的高标准农田林网。几十万棵树仿佛一对展开的翅膀,牢牢地把沙土丘固定在墨绿色的羽翼之下。曾经的“沙进田退”变成了如今的“绿进沙退”。
更大的战役在全县打响。2001年至2007年,商河县将大沙河改建为调蓄水库,既治沙又蓄水。2008年,商河确定了“奋力兴林,三年绿化商河”的总体规划,三年新增林地近20万亩,森林覆盖率提升10%。2010年,商河全面启动水系绿化工程,在大沙河等主要河流两侧建设防护林带。如今,大沙河沿河两岸已建成200米以上的绿色林带,2万亩林带、200万棵树木牢牢锁住了沙丘。经过持续治理,大沙河水质已稳定达Ⅲ类标准。
机器轰鸣的工地上,没有了当年的人拉肩扛,也听不见那一声声粗犷的硪工号子了。但号子的魂还在——它换了一种方式,钻进挖掘机的轰鸣里,钻进运土车的车轮下,钻进每一个商河人心里。“不怕沙高,不怕风狂,咱栽下的树就是挡风的墙……”老人哼着,年轻人听着,谁都没忘。
商河作家李召新部长为此写了三年,书名叫《我的故乡我的河》。他用笔替那些只会唱号子、不会写字的先辈,把大沙河的故事记了下来。这本书里有一句话被许多人念起:一个时代需要一个时代的创建者——商河人民,就是这条河由"灾难"变为"美景"的创建者。
从嘉庆年间“四十八丘”的沙进人退,到1950年沙窝林场的荒沙变林海,再到新世纪大沙河的生态涅槃——商河人用几百年的时间,书写了一部与风沙顽强抗争的史诗。这种“艰苦奋斗、接力传承”的精神,与焦裕禄带领兰考人民治理风沙盐碱的精神何其相似。不同的是,焦裕禄的故事在兰考,而商河人的故事,就在这条大沙河的两岸。
商河人打赢了这场仗。打赢的秘密,不在别处,就在那一代代人口口相传的号子里——那是一种在任何绝境里都能唱出声来的本事,是一种“沙埋到脖子也要昂着头”的硬气。硪工号子早已退场,但商河人骨子里的节奏没丢:起——落——起——落,像当年砸硪一样,一锤一锤,把荒沙砸成了绿洲。
昔日黄沙漫天的故道,如今已彻底变了模样。经过数十年持续治理,今日的大沙河湿地公园已是济南北部重要的湿地生态系统。植物种类达130余种,其中包括300年树龄的古杏林、200多年树龄的梨园,以及商河特有的金丝魁王枣树;栖息于此的鱼类、鸟类等湿地动物超过60种。这条故道不仅起到了防风固沙、涵养水源的作用,更成为商河县北部核心的水资源调控区。

昔日的风沙源,如今成了商河大地上一条美丽的“玉带”。但商河人不会忘记,这条玉带之下,埋藏着几代人战风沙、斗荒沙的血汗与青春。大沙河的每一棵树,都是他们竖起的绿色丰碑。而那穿透风沙的号子声,虽已散入岁月,却永远回荡在商河人的血脉里——那是比树更深的根,比河更长的魂。
下一篇预告:一条河,究竟能承载多少东西?三千年前的“玄鸟生商”传说,和今天的大沙河有什么关系?“商河”这个名字,到底从何而来?敬请关注第一篇之三:大沙河承载着怎样的千年文脉。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