渭河是黄河最大的支流，从宝鸡这儿横贯东西，河道又宽又平缓，岸边的芦苇长得密密麻麻的，里面藏着好多水鸟，时不时就扑棱棱地展翅飞起来，擦着水面过去。它是从甘肃来的，到了宝鸡境内，就慢慢流进八百里秦川，穿过宝鸡的主城区，一直滋养着这片地方。而渭河的堤坝和宽阔的河道，就是我们学戏曲第一节课的天然课堂。

十九个孩子散落在河道与堤坝的各个角落，各自找了个合心意的僻静空间。面对着川流不息的渭河水、头顶澄澈的蓝天，我们深吸一口气，齐声喊起“咦——啊，啊——咦”，绵长的唱腔顺着河水飘远，也正式开启了我们今天第一堂、也是最关键的戏曲课。

戏曲功夫讲究五门基本功：唱、念、做、打、翻，这五门缺一不可，而唱始终排在第一位。唱，不光要靠天生的好嗓子，还得用心琢磨演唱技巧，拿捏好腔调韵律，才能把唱词唱得有板有眼、深入人心；念，是戏曲的台词功底，需字正腔圆，亦与自身条件息息相关；做，是戏曲的身形与做派，一举一动都要练出那份韵味十足的劲儿；打，指的是把子功，诸如刀枪剑戟的舞动、舞台上的对打都在此列；翻，便是翻跟头，虽说没排第一，但我觉得它比哪门功都难——那得是从小练习、日积月累磨出来的童子功，这点我深有体会。

一个小时的嗓子功练下来，喉咙又干又涩，还带着几分酸胀的痛感。练完后，滑老师便带着我们折返剧团，一楼把头的那间房，就是我们平日里用餐的剧团食堂。同学们匆匆吃完早饭，稍作歇息、缓过劲来，便陆陆续续走进排练厅，开启了今天的第二节课。

宝鸡剧团的排练厅虽说不如西安梨园大院宽敞，规格却丝毫不差。长方形的排练厅四周布满窗户，阳光径直洒进来，地板上落着几片从窗外飘进的杨树叶。十九个孩子，整齐地将腿架在了把杆上。

就在这时，排练厅里走进来两个人，是一高一矮两个老头，约莫五十岁上下，身上都透着股戏曲艺人的精气神。经滑老师介绍，这两位是团里花大价钱从外地请来的，专门带我们这批学员，据说还是正经京班科班出身，功底十分扎实。

矮的姓石，高的姓于，平日里以石老师为主导，于老师从旁辅助。石老师慢悠悠哼着京剧小调，调子拐了好几个弯，随即拿起细藤条做的教鞭，在把杆上重重敲了两下，“啪、啪”两声脆响，分明是在给我们这些半大孩子一个下马威。

于是我们排着整齐的队形，踢着腿从两位老师跟前走过。石老师在旁来回巡视，时不时开口纠正动作：“抬头，挺胸，别坐屁股！”见谁动作松懈、不够认真，上去就是一藤条，抽在练功服上“啪”地一响，疼得人直呲牙咧嘴。我心里暗自嘀咕：为啥每个戏曲老师的做派都这么像？这两位的做派，竟跟当年教我练功的许叔简直一模一样。

拿大顶（也就是倒立），对我、箭哥和小华来说，自然是手到擒来——往墙上轻轻一贴，双腿顺势一抬，便能稳稳当当立住。可对宝鸡的师兄弟来说，很多人压根完不成。就说立新，刚把腿抬到半空，身子一歪，便“咚”地摔在地上，捂着胳膊疼得直咧嘴。于是两位老师便上前帮忙，让没法独立倒立的人双手撑地，俯身帮他们把腿往空中慢慢搬；有时还会叫上我和箭哥搭把手：箭哥扶着师兄弟的腰稳住身形，我托着他们的腿轻轻往上送，陪着师兄弟们慢慢找倒立的感觉。

于老师特别有意思，也不知从哪儿淘来个上发条的老式破闹钟，表盘上的漆掉了一块，看着格外陈旧。他背着手在排练厅里来回踱步，眼神扫过每一个练拿大顶的我们，每次都会随手把那破闹钟放在一个师兄弟面前，让人家自己盯着表盘看时间。说是让你盯着表算时间，其实是故意让那“滴答”声催着你——既有点让人下不来台的难堪，也暗着逼你多咬牙、再努把力。

记得那天，所有同学都已倒立在墙上，我勾着头，看着于老师拿着他的破闹钟朝我这边走过来，心里暗自琢磨：“今天是不是该轮到我了？轮到我就轮到我，我也不怕——反正我的倒立时间，在师兄弟里也是最长的。”谁知道，这才是我噩梦的开始。

果然，于老师走到了我身边，弯腰稳稳地把钟表往我面前一放，语气不容置喙：“今天必须坚持一个小时。”说完，便转身径直离去。指针“滴答滴答”转个不停，格外刺耳。我心里暗自犯嘀咕：平时最多也就坚持半个小时，已经是师兄弟里最长的了，今天要我一个钟，我哪儿撑得住啊？这不是故意为难人嘛！正大头朝下犯愁，于老师又开口呵斥：“必须到时间，敢提前下来？”说着，便拿起藤条在把杆上重重敲了几下，随后转身哼着小调离去。

这明摆着就是威胁，我要是坚持不住、敢提前下来，他一定会抽我。我还能咋办？只能咬紧牙关，腮帮子绷得发紧，死死盯着闹钟，眼珠子都快瞪出眼眶了。时间一分一秒慢悠悠地过去，豆大的汗珠顺着额角往下淌，“嗒”地砸在闹钟的玻璃面上，晕开一小片水迹。两位老师压根没正眼瞧我，只顾着在一旁张罗其他师兄弟下腰：“慢点，别闪着！”我大头朝下，双脚紧紧贴在墙上，浑身发酸，只觉得又孤单又无助。

我看着同学们倒立的身影，眼角余光里忽然瞅见小华偷偷朝我投来的目光——那眼神里满是真切的关切，还藏着股“你一定能行”的笃定劲儿，悄悄给了我一束自信的光。虽然是倒着看，可我看得清清楚楚！心里立马拧着股不服输的劲：咬着牙也要坚持下去，不能让老师们看扁，也不能让同学们小瞧，更得对得起小华眼里的那份期待！于是我咬紧牙关、紧闭双眼，屏着气硬撑着。

当我再次睁开双眼看到时针指到59分的时候，连我自己都不敢相信——原来我能完成一个钟！心里真是欣喜若狂，这也是我拿大顶最久的一次。时针刚到60分钟，我的双脚从墙上重重放下来，整个人都不会站了，尤其是腰，像被钉在地上似的，根本伸不直。

缓了好半天才慢慢直起身、站稳脚跟，抬头看见正在排练厅里打飞脚的同学们，有人悄悄朝我竖大拇指，凑在一起小声夸“真棒”，心里先涌过一阵暖暖的骄傲。但我下意识扫过人群，目光转了一圈，始终没看见小华的身影，心里难免泛起一丝淡淡的失望。

正在失望之际，肩膀上就被重重拍了一下，于老师难得卸下严厉，嘴角带着笑意说：“小子，有骨气！”，通过这件事，我也真切明白了，人的潜力是真的藏在骨子里的——有时候就是靠着同学无声的鼓励、老师严苛的“逼劲”，再加上自己心底那股不服输的韧劲，就能把深埋的潜力一点点挖出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