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大沙河长歌》（连载）李道明

开篇语
在商河，上了年纪的人都会哼一句童谣：“大沙河、涝洼窝，走道儿睁不开眼，吃饭揭不开锅。”

这条河，横穿商河北部，是这片土地上最古老、最沉重、也最深情的河。黄河曾在此流淌一千六百五十年，留下了一条故道、一个县名、一群人的根脉。

《大沙河长歌》共十二篇，从地理身世到千年文脉，从苦难抗争到生态涅槃，尝试为一条河立传，也为一座城寻根。将以每周一至两篇的节奏，与你同行。

以下为第一篇之一：大沙河从哪里来，到哪里去。

图片美丽大沙河
第一篇：故道长河

（本篇包含三部分，分别回答三个问题：

之一：大沙河从哪里来，到哪里去——讲的是这条河的“地理身世”，黄河在这里流了一千六百五十年，留下了一条故道。

之二：大沙河经历过怎样的苦难与重生——讲的是风沙肆虐下，商河人几百年的抗争，从“四十八丘”到“小塞罕坝”。

之三：大沙河承载着怎样的千年文脉——讲的是这条河如何孕育了商族、如何给了商河这个名字、又如何成为商河人的精神根脉。

三部分读完，你会明白：商河为什么叫商河，商河人为什么是商河人。）

之一：大沙河从哪里来，到哪里去

“大沙河、涝洼窝，走道儿睁不开眼，吃饭揭不开锅。”

在商河，上了年纪的人都会哼这句童谣。它唱的是大沙河——一条横穿商河北部的河，也是这片土地上最古老、最沉重、也最深情的河。

在中国两千多个县中，名字带“河”的仅有26个。商河是其中少有的因河得名、且县名与河名紧密关联的千年古县——县城与河流共享同一个“商”字。这并非偶然。在商河平整的冲积平原之下，埋藏着一条已经消失的母亲河。读懂这条河，才能真正读懂商河。

在商河县的田间地头上，随便抓起一把土，搓开，指尖会留下细得不像话的黄沙。这些沙的粒径，跟特一级小麦面粉几乎一样——均匀、精纯，像是谁刻意筛过，这些极细的粉沙在干旱时极易被风吹起，这也是后来大沙河成为‘风沙源’的根本原因。

它们来自黄河。

历史记载，自周定王五年（公元前602年）至宋庆历八年（公元1048年），黄河在商河县境流经长达1650年之久。河道在这一千多年里并非固定一线，而是在县境内南北滚动，这意味着，在商河这块土地上，黄河水奔流的时间，比罗马帝国存续的时间还要长数百年。

公元前602年，黄河在宿胥口（今河南浚县）首次有记载的大改道，东行漯川；公元1048年，黄河在濮阳东商胡埽决口，改道北流。在这1650年间，黄河或以主河道过境，或漫溢泛滥，反复冲刷着这片土地。

清代治河专家、《老残游记》作者刘鹗在《历代黄河变迁图考》中收录的一幅公元69年（东汉明帝时期）黄河大堤路线图里，商河县赫然在列。这证明早在近两千年前，商河已是黄河下游河道上的重要节点。

据统计，从公元前23世纪到19世纪末，黄河下游共决口1500余次，先后26次改道。每一次改道，都意味着无数农田被毁、村庄被淹，也意味着一条旧河道被废弃，成为“故道”。

当黄河最终离开商河北去，它在县境留下了一条贯穿怀仁、殷巷、沙河、龙桑寺四镇的故道。如今龙桑寺的晒谷场边上，还能随手捡到当年漕船沉下的碎瓷片，沙河镇的老人说，下挖三尺，铁锹碰到的不是石头，是黄河的骨头。这条故道史称“笃马河”，今俗称“大沙河”——因河床淤积着黄河千年搬运而来的细细黄沙。它们是黄河留给商河最直观的“纪念品”——也是证明“这里曾经有过黄河”最沉默而确凿的证据。

大沙河在商河县境内的走向，大致可以概括为：西起贾庄镇，横贯怀仁、殷巷、沙河、龙桑寺四镇，东入惠民县。

古黄河故道的原始入商点，从临邑县宿安乡杨家村，东流至贾庄镇陶家村（与王义牛村相连）。一份济南市环保局的官方文件明确记载：“沙河西至贾庄镇陶家村入境，东至龙桑寺穆家庵出境入惠民”。河水从临邑方向进入商河后，经过的第一个村子叫王义牛——这是民间更普遍的说法。关于这个村子，当地流传着一个有趣的传说：古时候村里有个姓王的人家，养了一头大黄牛，谁家耕地种庄稼，牵去用就是，只要饭时送回来。乡亲们感念这家的恩德，给牛起名“王义牛”，后来牛名变成了村名。河水到了王义牛村西头，据说打了一个旋，调头朝北偏东方向去——这个传说的背后，或许正暗含着黄河故道在此处走向变化的某种地理记忆。

从入境到出境，大沙河在商河境内全长约39.2公里，县境内流域面积292平方公里，约占全县总面积的四分之一。

[图片：大沙河流经图（商河县境内）]

不过，今天我们所见到的大沙河，并非完整的古黄河故道。它的“入境”，指的是经过治理和改建后的现代河道起点，而非古黄河故道的原始入商河点——古道的上游段，早已在千百年间被泥沙淤平、被农田覆盖，但王义牛村西头拐弯那段还在，前几日我特意开车去实地看了看，本村人称为“西道口”，虽然距离不长，可还起到通行的作用。

今天大沙河的实际河道起点，在怀仁镇河西吴村，东流至龙桑寺镇油坊张村出境，入惠民县。

1969年至1970年，为解决临邑县东部及济阳县新市一带的积水排涝问题，商河与临邑两县共同开挖了一条人工河道——商西河，又名临商河。这条河从南北方向穿过古河道，在贾庄镇台子刘村北附近与大体为东西向的大沙河产生交叉。

正是这条新开挖的河道，将古黄河故道“截断”了。商西河以西的古河道，大多已被平整为农田而消失；以东的河道则因与商西河连通，依靠邢家渡引黄灌区引入的黄河水得以保留，形成了今天我们所见到的大沙河。所以，今天的故道既是古老的——河床里沉淀着黄河千年搬运而来的细沙；又是年轻的——它的河水，来自现代化的引黄工程。

一条古河道，被一条新河道截断，又因这条新河道而重生——这个看似矛盾的事实，恰恰是商河黄河故道千年命运的一个缩影：它从未真正消失，只是在不同的时代，以不同的方式，继续滋养着这片土地。

（在本文的写作过程中，承蒙商河县水利局晋好强主任提供《商河水利县志》及相关水利档案资料，对大沙河的河道演变、水利工程历史沿革以及水文数据给予了权威而详实的指导。特此致以诚挚谢意。）

[图片：《商河县水利志》书影]

下一篇预告：黄河离去后，留给商河的不仅是一条故道，更是一场长达数百年的噩梦。风沙肆虐下，商河人是如何活下来的？敬请关注第一篇之二：大沙河经历过怎样的苦难与重生。