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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岁月如歌》2.14

《岁月如歌》2.14

wang 音乐 评论0次 2026-06-25 2026-06-25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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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岁月如歌》2.14
第十四章程公望的靠近
2016年秋天,欠程公望的二十一万,一分都没动。
不是不想还,是还不起。她每个月工资涨到了六千,房租两千,吃饭一千五,交通话费日用品五百,剩下两千。两千块,要还二十一万,需要一百零五个月,将近九年。她不是没有想过省吃俭用多还一点,但省到极致也就多挤出一千块,九年变七年。七年,她等得起,但她不想让程公望等。
程公望说过“不用还”,但沈嘉仪做不到。她从小被外公教育:欠人的,一定要还。不是因为别人需要,是因为自己需要。欠着人的日子,像穿着一双不合脚的鞋,走路的时候不疼,但每走一步都知道鞋在磨脚。
她把这件事只告诉了陈念棠。
电话那头,陈念棠沉默了很久。
“那你怎么办?”
沈嘉仪靠在床头,看着天花板。“慢慢还。一个月两千,一年两万四,九年还清。”
“九年。”陈念棠重复这个数字,“你三十四岁的时候,还在还这笔钱。”
“嗯。”
“你不觉得亏吗?”
“不觉得。”沈嘉仪说,“我爸的书店关了,但他不用背债。我觉得值。”
陈念棠没有接话。
沈嘉仪知道她在想什么——陈念棠会觉得不值。不是因为冷血,是因为她算账的方式不一样。她会想:二十一万,够她在北京付两年的房租。够她爸妈在深圳活三年。够她买一辆代步的车,不用每天挤一个半小时的地铁。
但沈嘉仪算的不是这笔账。她算的是她爸的尊严。一个经营了二十多年书店的人,老了老了还要被债主追着跑,那不叫活着,那叫受罪。她不想让她爸受罪。
“念棠,”沈嘉仪说,“你不用替我想办法。我有办法。”
“你有什么办法?”
“程公望说了不用还。但我还是要还。慢慢还。”
陈念棠又沉默了几秒。
“那个程公望,”她说,“你欠他的钱,他不会让你还的。”
“为什么?”
“因为他对你有意思。”
沈嘉仪的心跳漏了一拍。“你想多了。”
“我没有想多。一个男人借给一个女人二十一万,说‘不用还’,然后请她吃饭,夸她书做得好,看她的眼神‘像是认识她’。你说这不是有意思,是什么?”
沈嘉仪握着手机,没有说话。
“嘉仪,”陈念棠的声音变得认真,“你小心一点。他不是普通人。”
“我知道。”
挂了电话,沈嘉仪躺在床上,翻来覆去睡不着。陈念棠说的话,她不是没有想过。但她不敢想。不是因为程公望不好,是因为程公望太好了——有钱,有地位,有品位,对她好。太好的东西,往往不是免费的。她不知道他要的是什么。
也许什么都不想要。也许只是因为她像某个人。程公望说过,“你让我想起了一个人”。谁?他没有说。沈嘉仪没有问。她怕问了,答案会让她更不安。
她闭上眼睛,不想了。
欠着就欠着吧。日子还是要过的。
十月中旬,沈嘉仪负责的一本重点图书出了问题。
那是一本画册,收录了一位已故画家的作品。画家生前不出名,去世后作品被重新发现,市场价值飙升。出版社抢到了版权,打算做成精装画册,赶在年底的拍卖会之前上市。沈嘉仪是项目的责任编辑,从签合同到选纸、调色、打样,每一个环节都亲自盯着。
印刷厂在昆山,离上海两个小时车程。沈嘉仪跑了好几趟,和印厂师傅一遍遍地调色。画册对色彩要求高,偏一点色差就是废品。师傅被她磨得没脾气,说“小姑娘,你比我们质检还严”。沈嘉仪说“这是人家的心血,不能糊弄”。
打样通过,上机印刷。沈嘉仪以为可以松一口气了。
一周后,印厂打来电话。
“沈编辑,出了点问题。印刷到一半的时候,机器出了故障。有一批书颜色偏得厉害,没法用。”
沈嘉仪握着电话,手心冒汗。“多少本?”
“三千册。你们总共印了五千册。三千册废了,只剩两千册好的。”
三千册。印刷费、纸张费、装订费,加起来十几万。这批书是要赶在拍卖会前上市的,现在废了一大半,重新印来不及,不重新印数量不够。沈嘉仪脑子里一片空白。
“沈编辑?沈编辑你在听吗?”
“在。”沈嘉仪的声音很平静,“我知道了。我跟社里汇报。”
挂了电话,她坐在工位上,盯着面前的墙。墙是白色的,有一块灰印,不知道什么时候蹭上去的。她看了很久。
然后她站起来,去找程砚秋。
程砚秋听完,摘下眼镜,用镜布慢慢擦拭。
“印刷厂怎么说?”她问。
“机器故障。他们承认是他们的责任。”
“赔偿呢?”
“他们说可以免掉那三千册的印刷费。但纸张和装订的成本已经投进去了。”
程砚秋点了点头。“你跟社长说了吗?”
“还没有。”
“先别说。我去说。”
沈嘉仪看着程砚秋。“程老师,是我的责任。我应该去印厂盯着。”
程砚秋戴上眼镜。“你盯了。机器故障不是你盯就能避免的。”她顿了顿,“这件事我来处理。你先回去工作。”
沈嘉仪回到工位,对着电脑,一个字都看不进去。三千册废品,十几万的损失。她脑子里反复转着这些数字。入职三年,她第一次出这么大的事故。不是她的错,但她是责任编辑。责任编辑的意思就是——不管是不是你的错,你都要负责。
下班后,她没有回家。她坐在工位上,给陈念棠发消息:“今天出了点事。”
陈念棠秒回:“什么事?”
沈嘉仪:“印刷故障。三千册书废了。”
陈念棠沉默了几秒。然后她问:“多少钱?”
沈嘉仪:“十几万。”
陈念棠:“要你赔吗?”
沈嘉仪:“不用。印刷厂赔印刷费。但纸张和装订的成本已经投进去了,大概五六万。这笔钱社里出。但我的项目预算超了,年底绩效肯定受影响。”
陈念棠又沉默了几秒。
“你没事吧?”她问。
“没事。”沈嘉仪说,“就是有点累。”
“那你回家休息。”
“不想回。家里太安静了。”
陈念棠没有再说“回家”。她知道沈嘉仪不想回的不是家,是不想一个人待着。
“那你在公司待着,”陈念棠说,“我陪你。你不说话也行。”
沈嘉仪看着这条消息,嘴角弯了一下。陈念棠在北京,她在上海,隔着屏幕陪她。这已经是她们之间的习惯了。
她没有说话。陈念棠也没有说话。两个人就这么挂着电话,谁也没挂。
过了半小时,沈嘉仪的手机震了一下。有新的消息进来。她看了一眼——程公望。
“沈编辑,听说画册出了印刷问题。需要帮忙吗?”
沈嘉仪愣了一下。程公望怎么知道的?她没有告诉任何人,除了程砚秋和陈念棠。程砚秋不会跟他说,陈念棠不认识他。那就是——消息传得比她想象的要快。出版圈就这么大,好事不出门,坏事传千里。
她回复:“谢谢程总。印刷厂已经在处理了,不需要帮忙。”
程公望:“你确定?”
沈嘉仪:“确定。”
程公望:“好。有需要随时联系我。”
沈嘉仪看着这几条消息,心里有一种说不清的感觉。不是感动,不是紧张,是一种“他怎么什么都知道”的恍惚。她想起陈念棠说的——“他对你有意思。”
她摇了摇头,把这个念头甩掉。现在不是想这些的时候。她要处理的是那三千册废品。
第二天,沈嘉仪去了一趟昆山。
印厂老板是一个五十多岁的男人,姓周,说话带着浓重的苏北口音。他带沈嘉仪看了那批废品——堆在仓库角落里,一摞一摞的,用塑料布盖着。掀开塑料布,沈嘉仪看到那些画册。颜色偏得离谱,画家的水墨画印出来像发霉了一样,灰蒙蒙的,完全没有层次。
周老板说:“机器出了故障,我们已经修好了。剩下的两千册没问题。但这批废品……”
“重新印来得及吗?”沈嘉仪问。
“来不及。你们要赶在十一月上市,重新印至少要一个月。”
沈嘉仪蹲下来,拿起一本废品,翻了几页。越看越心疼。这不是钱的问题。是画家的作品被糟蹋了。那些画,是画家用一辈子画出来的。印成这样,是对死者的不敬。
“周老板,”她说,“这批废品不能流出去。全部销毁。”
周老板愣了一下。“销毁?这些纸还能回收——”
“不能。”沈嘉仪站起来,“这批书如果流到市场上,对画家的声誉是损害。不能卖。”
周老板看了她一眼,点了点头。“行。听你的。”
回到上海,沈嘉仪把销毁废品的决定告诉了程砚秋。程砚秋没有反对,只说了一句:“你确定?”
“确定。”
“那你去跟社长说。”
沈嘉仪去了社长办公室。社长姓刘,五十多岁,说话慢条斯理,但做事雷厉风行。
“销毁?”刘社长看着她,“三千册,印刷费加纸张成本,十来万。你说销毁就销毁?”
“刘社长,这批书的质量不行。印成这样,卖出去会砸我们社的牌子。”
“砸牌子?你一个小编辑,知道什么是牌子?”刘社长的语气不重,但意思很清楚——你不够格做这个决定。
沈嘉仪站在那里,没有说话。
“这件事我来处理。”刘社长摆了摆手,“你回去吧。”
沈嘉仪走出社长办公室,回到工位。她不知道刘社长会怎么处理。但她知道,如果那批废品没有销毁,她会觉得对不起那个已经去世的画家。
下午,沈嘉仪的手机震了。程公望的消息。
“刘社长同意了。销毁。”
沈嘉仪看着这条消息,愣住了。她回复:“您怎么知道?”
程公望:“我给他打的电话。”
沈嘉仪不知道该说什么。程公望不是她的领导,不是她社里的人,甚至不是这本书的合作方。九歌文化和这本书没有任何关系。但他打了电话。他帮她摆平了这件事。
她回复:“谢谢程总。”
程公望:“不用谢。你没有做错任何事。”
沈嘉仪盯着这句话,看了很久。
“你没有做错任何事。”
这句话,她从来没有从任何领导嘴里听到过。出了问题,领导的第一反应永远是“谁的责任”。程砚秋帮她扛了,刘社长要自己处理,但没有一个人跟她说过——“你没有做错任何事。”
她的眼眶湿了。不是因为委屈,是因为有人看到了她的委屈。
她深吸一口气,回复:“程总,我不知道怎么谢您。”
程公望:“不用谢。以后把书做好,就是谢我。”
沈嘉仪看着这条消息,眼泪掉了一滴。她擦了,然后回复:“好。”
那天之后,沈嘉仪发现自己变了。
她会不自觉地看手机,看有没有程公望的消息。她会在开会的时候走神,想他上次说的话。她会在下班回家的路上,经过衡山路的时候,想起他说“你让我想起了一个人”。
她不知道这算不算心动。她没有心动的经验。大学那次恋爱,她是被动的、迟钝的、后知后觉的。陆维安说“我喜欢你”的时候,她没有心跳加速。陆维安说“我们分手吧”的时候,她没有心痛。她一直以为自己是一个不会心动的人。
但现在,她看到程公望的名字在屏幕上闪烁的时候,心跳会快。听到他的声音的时候,耳朵会热。想起他的眼神的时候,胸口会闷。
她害怕这种感觉。
不是怕心动,是怕心动没有结果。程公望五十二岁,是她爸爸的年纪。他是九歌文化的董事长,是她合作方的老板。他有钱,有地位,有身份。她什么都没有。她只是一个欠了他二十一万的小编辑。
他们之间隔着的不只是年龄,是身份、地位、阶层,是“他站在那里,我够不着”的距离。
她想把这些感觉告诉陈念棠。但她说不出口。不是因为不好意思,是因为她不知道怎么用语言描述“心跳加速”这种感觉。写代码的时候遇到bug,陈念棠会一步步调试,找到问题所在。但感情不是代码。没有日志,没有断点,没有报错信息。
她只能自己调试。
十一月的某个晚上,沈嘉仪加班到很晚。
走出出版社的时候,福州路上的店铺已经关了大半。路灯亮着,地上有落叶,被风吹着打转。她站在路边等出租车,手机震了。
程公望的消息:“还在出版社?”
沈嘉仪回复:“刚出来。”
程公望:“我在附近。要不要一起吃个宵夜?”
沈嘉仪看着这条消息,心跳快了起来。她犹豫了十秒钟,回复:“好。”
程公望发了一个地址。福州路上的一家小馄饨店,二十四小时营业。沈嘉仪走过去,推开门,看到程公望坐在角落的位置。他穿着深色的夹克,没有打领带,头发比上次见面的时候白了一点。
“坐。”他指了指对面的椅子。
沈嘉仪坐下。服务员走过来,程公望问:“吃什么?”
“小馄饨。”
“两碗小馄饨。”程公望对服务员说。
馄饨端上来,热气腾腾的。沈嘉仪低下头,吃了一个。肉馅很鲜,汤头很清。
“程总,”她放下勺子,“画册的事,谢谢您。”
“不用谢。”程公望也吃了一个馄饨,“你做得对。那批书不能卖。”
“刘社长本来不同意的。”
“他后来同意了。”
“因为您打电话了。”
程公望看了她一眼。“你怎么知道是我打的?”
“您说的。”
程公望笑了一下。那是一个很淡的笑,嘴角微微弯了一下,眼角出现了几道皱纹。
“你是一个聪明人。”他说。
沈嘉仪低下头,继续吃馄饨。
“沈编辑,”程公望忽然叫她。
“嗯?”
“你爸的书店,现在怎么样了?”
沈嘉仪愣了一下。她没想到程公望会问这个。
“关了。”她说,“店已经退了。我爸现在在家,偶尔帮人看看稿子。”
“他难过吗?”
沈嘉仪想了想。“他不说。但我知道他难过。”
程公望点了点头。
“你爸是一个值得尊敬的人。”他说,“开了二十多年书店,养活了一家人,还养活了那么多书。”
沈嘉仪没有说话。她低着头,看着碗里的小馄饨。
“程总,”她抬起头,看着他,“您为什么要帮我?”
程公望沉默了几秒。馄饨店里的灯光很暖,照在他的脸上,把那些皱纹照得很清楚。
“因为你值得。”他说。
沈嘉仪看着他,心跳很快。她想问“值得什么”,但她没有问。她怕问了,答案会让她更不知道该怎么办。
馄饨吃完了。程公望买了单。
两个人走出馄饨店,站在福州路上。夜风很凉,沈嘉仪缩了缩脖子。
“我车在那边,”程公望指了指路边,“我送你。”
“不用。我打车。”
“太晚了。不安全。”
沈嘉仪犹豫了一秒,然后跟着他走到车旁。程公望开了一辆黑色的轿车,不是什么豪车,就是普通的商务车。他打开副驾驶的门,沈嘉仪坐进去。
车子发动,空调开得很暖。
“你住哪里?”程公望问。
沈嘉仪报了地址。
车子开动。上海的夜景从车窗外掠过,霓虹灯、路灯、车灯,五颜六色的。沈嘉仪靠在座椅上,看着窗外。
“程总,”她说,“您为什么这么晚还在外面?”
“开会。刚结束。”
“这么晚还开会?”
“做文化这一行,没有上下班时间。”程公望说,“书不会因为你下班了就不需要你看了。”
沈嘉仪笑了一下。“您说的对。”
车子在沈嘉仪的小区门口停下。沈嘉仪解开安全带,准备下车。
“沈编辑。”程公望叫住她。
她回头。
“以后不要叫我程总了。”
“那叫什么?”
“程公望。或者程老师。”
沈嘉仪看着他。路灯的光从车窗外透进来,落在他的脸上,明暗各半。
“程老师,”她说,“谢谢您送我。”
“不客气。早点休息。”
沈嘉仪下了车,关上车门。她站在小区门口,看着那辆黑色轿车慢慢开远,消失在路口的拐角处。
她站在那里,站了很久。
夜风很凉,吹得她脸疼。但她不想上楼。她想站在那里,把刚才的每一个细节再过一遍——他点的馄饨,他说的“因为你值得”,他让她叫他“程老师”。每一个细节,都像一颗石子,丢进她心里,激起一圈一圈的涟漪。
她不知道这算不算心动。但她知道,她完了。
她上楼,开门,进去,关门。她靠在门板上,拿出手机,给陈念棠发了一条消息:“念棠。”
陈念棠秒回:“嗯?”
沈嘉仪打字,删掉,再打,再删掉。最后她只发了两个字:“没事。”
陈念棠:“骗子。”
沈嘉仪看着“骗子”两个字,笑了。笑着笑着,眼眶湿了。
她回复:“我真的没事。就是有点乱。”
陈念棠:“因为那个姓程的?”
沈嘉仪握着手机,没有回复。
陈念棠:“我就知道。”
沈嘉仪:“你不要乱想。什么都没有。”
陈念棠:“现在没有。以后呢?”
沈嘉仪看着“以后呢”三个字,不知道该怎么回答。
她不知道以后。她只知道现在——现在心跳很快,现在耳朵很热,现在脑子里全是他的声音。
她回复:“以后再说。”
陈念棠:“嘉仪,你小心一点。”
沈嘉仪:“我知道。”
她放下手机,走到窗前。窗外的上海还在亮着,万家灯火。
她想起程公望说的——“你值得。”她想问“值得什么”,但她已经知道了答案。
值得被帮助,值得被尊重,值得被喜欢。
但“值得”和“可以”,是两回事。
她值得被喜欢,但她不可以喜欢他。
因为他是程公望。因为她欠他二十一万。因为他是九歌文化的董事长。因为她只是一个欠了二十一万的小编辑。
她把窗帘拉上,躺到床上,闭上眼睛。
脑子里还是他的脸。灰白的头发,眼角的皱纹,淡淡的笑。
她想,明天还要上班。项目还要做。书还要出。
日子还要过。
但心里的那颗石子,已经沉不下去了。它就在那里,硌着她,提醒她——
有一个人,叫程公望。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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