夜雨聆风资源网-史国武|对酒当歌:一个枞阳人的醉法

史国武|对酒当歌:一个枞阳人的醉法

曹操横槊临江，一句“对酒当歌，人生几何”，道尽乱世枭雄壮志难酬的苍凉。我一介土生土长的枞阳乡民，从无逐鹿问鼎的宏图远志，却独独偏爱“对酒当歌”这份疏朗意气。只是我手中无杯中醇酒，心底自有一曲乡音长歌；不贪杜康酣醉，独恋故土人间烟火。

我此生素来滴酒不沾，却天生豁达开朗、随遇而安。邻里亲友相聚，众人推杯换盏、觥筹交错，借酒水消解烦忧；我却随性放歌，走到何处便唱到何处。田间埂道、湖畔渡口、老街巷陌，随口哼唱几段乡土小调，任凭旁人侧目闲谈，从不在意世俗闲言碎语。心底坦荡无尘，万般琐事皆可付之一笑。山野清风、夏夜蝉鸣、塘间蛙鼓，便是我无上佐酒之物；自在随心的清唱，便是独属于我的微醺快意。

世人皆道借酒消愁，于我而言，一曲乡歌便可排遣胸中烦闷。闲余光景，我常提笔信手作几句打油诗，不雕琢辞藻、不附庸雅致，只将眼前见闻、心中感慨直白写尽。望见浮山嶙峋山石，便随口吟：“浮山石头硬，不如骨头硬；风吹雨打去，照样立乾坤。”撞见村中老者倚墙晒暖，又随口诌：“日头暖洋洋，赛过喝参汤；闲事莫挂怀，寿比南山长。”这般俚俗小诗虽难登大雅，却是我对白荡湖畔这片故土最质朴真挚的告白。

倘若清歌是我的清酒，那笔墨文字便是佐酒珍肴。伏案铺纸之时，我总细细描摹枞川代代相传的风土旧貌。

白荡湖的渔火，映照着世代沿袭的谋生俗例；长河的鼓点，敲打着端午龙舟的万人空巷。春日里，是蒿子粑的清香、麦鱼炖蛋的鲜滑；最忘不了的，还是那碗滚烫喷香的鸡汤泡炒米。倘若当年孟德途经枞阳，想必也不会执着于“何以解忧，唯有杜康”——一碗热汤下肚，什么烦心事都给烫化了。

那时候的人心，也像这汤一样热。六七十年代，家里穷得叮当响，可若是来了客，灶屋里忙活的母亲总会悄悄卧进一个荷包蛋。这“客留一蛋”的厚道，是比肉还解馋的人情味。还有那端午时节，家家锅里干炒得噼啪作响的蚕豆，说是用来驱避五毒，实则炒香的是一整个童年的盼头。这些险些被岁月尘封的旧礼旧味，我尽数悉心记录，细细回味其中藏着的乡土温厚。

昨日黄昏漫步枞川河堤，落日熔金，满江碧波染作赤红，我随口哼着不成章法的小调，心中豁然通透。曹公的对酒当歌，慨叹光阴仓促、壮志难酬；我的对酒当歌，歌颂烟火寻常、故土温情。我不沾半分酒水，却一辈子对着平凡岁月放声长歌。一路走来，边走边唱，提笔书写一寸寸乡愁故土，凭着这份纯粹热忱，将半生见闻、乡里人情尽数妥帖珍藏。

于我而言，一杯白水便是琼浆佳酿，脚下乡间小路便是专属戏台。这便是属于我的“对酒当歌”：不求闻达于诸侯，但愿无愧于我心。