
当我躺在妈妈怀里的时候,常对着月亮甜甜地笑。她是我的好朋友,不管心里有多烦恼,只要月光照在我身上,心儿像白云飘啊飘。
今夜偶然听见《月亮之歌》的旋律,那缥缈的、水一般流过的前奏,仿佛一只无形的手,轻轻推开了我记忆深处一扇布满尘埃的木窗。窗轴咿呀作响,三十多年前的那个夏天,便带着湿漉漉的冬瓜藤的气味,漫漶而来了。
那是个叫口孜的地方,铁四局的院落早已失了规整。一排排平房灰头土脸地排列着,佝偻成时光的省略号。有些房屋塌了脊梁,断壁残垣间成了野草的天堂。最盛的是一地匍匐的冬瓜秧,阔大的叶子密密铺开,藤蔓虬结着,仿佛大地绿色的血脉在缓缓搏动。冬瓜们躺在绿浪里,青白的肚皮上凝着霜,憨憨的,像睡着了的白胖娃娃。家家门前屋后都种着丝瓜,藤蔓沿着屋檐、竹竿一圈圈攀上去,开出明黄的花,在风里微微地颤。
那年暑假,我陪父亲住在这里。父亲白天去几里外的区公所上班,骑一辆老旧的自行车,车铃叮当,便消失在晨光里。而我,成了一个被遗忘在旧时光里的影子。白天的院落静得只听得见蝉声,那声音也仿佛有了重量,沉甸甸地压下来。我在父亲的房间里翻书,铅字一行行从眼前滑过,却像水珠滑过荷叶,怎么也落不进心里。累了,便踱到丝瓜藤下,看那些细小的卷须如何执着地探寻向上的路,弯曲的、不倦的触角,像极了少年心里那些朦胧的、不知该伸向何处的愿望。或者蹲在冬瓜地里,触碰瓜皮上那层凉凉的白霜,那触感像触碰到了一个熟睡的生命沉稳的呼吸。然后那份空落落的感觉便又回来了——一个少年面对漫长白昼时,无所适从的寂寞。
我于是盼着夜晚。院子正中那排房子的山墙上,竟掏出了一扇方正的窗。平日里紧闭着,露出厚厚的木板,屋子一只紧闭的眼。可当太阳收起最后一抹金边,暮色像淡青的纱幔垂落下来,那木窗便会“吱呀”一声打开——里头竟是一台彩电,在当时委实是个稀罕物。于是人们从各自昏暗的屋子里走出来,端着饭碗的,摇着蒲扇的,抱着孩子的,聚在那窗前的空地上,仰着脸,像一群虔诚的信徒等待仪式的开始。屏幕的光明明灭灭,映在每个人脸上,那些面孔忽而亮,忽而暗,仿佛在另一个世界的呼吸里浮沉。
我就是那时被许丽娟的歌声勾了魂。那年夏天正热映《凯旋在子夜》,片尾曲一起,那清亮亮的嗓音便像一泓月光,哗地倾泻下来,漫过那扇小小的窗,漫过满院的丝瓜冬瓜,一直淌进我少年寂寞的心里。我至今记得江曼的眼睛:战地医院的深夜,硝烟刚刚散去,帐篷外是南国沉甸甸的月光。她坐在伤员床边,绷带一圈圈缠绕,眼睫上仿佛沾着月光的碎屑。她抬眼望向窗外时,那眸光里有战火淬过的坚忍,也有月光本身的温柔与哀愁——那不是属于战场的神情,而是属于某个更遥远的、有丝瓜藤和妈妈的地方的神情。
那一瞬间,歌声、影像和我心底说不清的寂寞,忽然撞在一起,像三股细细的水流在暗处悄然交汇,从此再也分不清彼此。多年以后,那个院子早已不复存在,丝瓜藤、冬瓜田、那扇神奇的窗,都湮没在推土机的轰鸣里。只是今夜,当这熟悉的旋律再次响起,我才惊觉,有些东西是推不走的。那夜月光般的歌声,那满地匍匐的绿意,那人群仰首时眼中的星火,都已沉淀下来,成了我生命里一层薄薄的、发光的底色。
歌声还在继续,像一条河,从三十年前的那个夏夜,一直流到此刻我的灯下。我忽然想,所谓记忆,或许从来不是我们占有了过去,而是那些瞬间,在某个不经意的时刻,借着一段旋律、一缕气息,重新占有我们。于是,我们便在那被占有的片刻里,与从前的自己、与那些走远的人,温柔地、无声地,重逢了——像一片冬瓜叶上的露水,终于等到了它等待了一整夜的晨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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