去市老干部学习活动中心看学习成果展示，原本没多少期待。谁知交谊舞班一支《轻舞飞扬》，竟将我平平常常的心绪搅出了涟漪。

音乐是《化蝶》。乐曲声起，她们便旋转着没入灯光。舞伴多是两位女同志搭手，这丝毫不减少她们的风采。回眸、转身，裙裾漾开来，像蝴蝶翅尖的微颤；手臂舒展出去，又如三月柳梢拂过水面。说真的，那已经不止是跳舞了，更像顺着旋律开出的花，一朵一朵，在台上静静绽放，又静静摇曳。我脑子里忽然浮出两个字——“天机”。那种说不清道不明、却又格外灵动的意味。从前我只当它藏在书房里，藏在文人夜半无眠时指尖点开的光里，不成想，在这一方小舞台上，在那些鬓边已见霜色的舞者身上，也看得分明。她们不炫技，不使力，偏偏能一下子扣住人心：一个托举，叫你想起了梁祝化蝶时那份凄惶与决绝；一圈旋转，又带出了千年爱情里说不尽的缠绵。我这才明白，真正的好，原不在乎出处，能在琴弦上低徊，也能在脚尖上飞扬。

说句实话，这支舞于我，恰似一道白亮的闪电，劈开了连日来壅塞在胸中的闷局。我想写篇文章，却是绞尽脑汁无从下手，对着电脑发呆。题目拟好了，材料备齐了，却不知道第一句话该怎么开口。那一刻，望着她们行云流水的节奏，那些困在我脑海中的词——“轻盈”“飞扬”“化蝶”——忽然全活了。它们不再是字典里干巴巴的铅字，倒像是眼前翻飞的裙裾、灯光里跳荡的光斑，自个儿涌到指尖来，争着要往外淌。白居易说“天下无正声，悦耳即为娱；人间无正色，悦目即为姝”，正是此意。不问什么章法，不讲什么规矩，只要让看的人舒坦，让绷紧的那根心弦，悄悄松下一些。

最打动我的，还是跳舞的这些人。她们大都五十往上了，眼角有细细的皱纹，鬓边有疏疏的白发，可她们偏把日子跳成了一首不肯老去的诗。没退休时，我也曾以为，暮年大概就是寂寂地坐着，看日光一寸一寸移过窗棂。可她们踩着舞步告诉我，人生是可以再开一回春的，谢了的花还能结果，落了的果还有种子，生命里藏着一种不肯认输的韧劲。她们的手臂大大方方地张开，像要将这整个尘世都揽进怀中；步子轻快地点踏着，仿佛还在追逐一个永不褪色的梦。这哪里是什么成果展示？分明是她们跟岁月较劲、与时光谈和的一种姿态，温柔，却不退让。

而这一舞于我，更似一道清光，照见了多年前那些写不出文章的光景。九十年代中期，领导临下班时安排写一篇《工作报告》，说第二天上班便要送往省里。我枯坐在办公室，素材齐备，题意了然，可写了头一段，便文思枯竭，怎么也写不下去了。对此，我索性叫了三位同事来打扑克，直到凌晨，才在牌局的间隙里找到一点思路。《报告》写完，已到黎明。所幸《报告》上报后一次通过，未辱使命。现在想起来，那时借牌局破的，不过是思路的淤塞；而此刻，看着她们起伏有致的节奏，那些困在脑海里的词语都自己往外流淌。写文章不是硬写的，就像舞不能硬跳，得先把心放平，让情感像溪水一样，自己找到向下的坡度。

现在，我把这支《轻舞飞扬》存进电脑，想听就点开重放。每一次弦音再起时，心里那扇爱闭合的窗就会随之洞开，理还乱的思绪，如春蚕食叶般簌簌地排成了行。我想：她们起舞教会我的，何止是作文之法，更是活着的姿态——在柴米油盐的缝隙里栽种诗意，在凡常琐屑的土壤中培育光华。

夏日的阳光白晃晃地泼进窗来。我坐在电脑前，将昨夜的草稿从头顺过。窗外热浪蒸腾，心里却澄明如秋日的潭水。敲键盘之际，忽然觉得那些“同学”跳的不是舞，而是灵魂想要飞翔的那个永恒的愿望；我写的也不是文章，是看过她们之后，从心底泛起的艳羡与追慕。平常日子过久了，总需要这样一支舞，好让精神暂时挣脱烟火的重负，在美的领空里，轻轻地、轻轻地飘上一回。

品着茗，看着舞，听着曲，韵律在手指生了根。那些旋转的裙裾化作键盘上的云霞，那些飞扬的臂影凝成字里的风神。原来老有所为并不复杂，就是将生命的余热焙成一盏可以反复冲泡的茶；而美有所启也不太难，就是让旁观的人，也能从别人的绽放里，偷得一点属于自己的春天。

“随风潜入夜，润物细无声”。那天下午的舞，那舞台上的光也是如此，悄悄地，落进心里，悄悄地，催开了一片新绿。