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提起王家卫的电影,你会想到什么?”
有人用一条网易云热评精准概括:“穿旗袍的张曼玉,扭来扭去的王菲,不知道什么时候下雨什么时候天晴的林青霞,和说着重新来过的哥哥。” 网友锐评,“还有那位老是搞婚外情的梁朝伟”,附上一个哭笑不得的表情。寥寥数语,就是一代人的港片记忆。
这段经典又带点喜感的评论互动,出自歌曲《California Dreamin'》的评论区。一首歌,把王家卫、六十年代反文化浪潮,和我们每个人的青春,缝在了一起。
1963年冬天,John Phillips与Michelle Phillips夫妇裹着大衣在纽约写下这首歌。彼时Michelle思念加州阳光,John在某个寒夜写下首段歌词交给妻子,两人将它发展成一首民谣摇滚作品。有趣的是,对温暖阳光的渴望,偏偏诞生在最冷的冬夜。长笛独奏是即兴加进去的,却成了整首歌最戳人的段落。
这首歌后来被视为“加州音色”的代表,也成为60年代反文化的标志之一。那句"I pretend to pray",直接把那个年代年轻人的迷茫摊开了。旋律内省而略带忧郁,和声层次丰富,多声部交织着木吉他和长笛,营造出一种清晰又温暖的质地。单曲发布后最初在洛杉矶反响平平,反倒是波士顿电台的播放,让它一路唱红全国。故乡沉默,异乡却认出了它。
然而这首歌的命运,远比想象中复杂。越南战争期间,它成了美军飞行员执行轰炸任务时最爱放的曲子。这些年轻人在投弹的机舱里调高音量,听着“California dreamin' on such a winter's day”,然后按下按钮,阳光与硝烟,梦想与废墟,就这样荒诞地叠在了一起。

他们听这首歌,是思念加州的家乡,还是在轰炸中寻找某种精神逃离?恐怕连他们自己也说不清。一首关于“渴望温暖”的歌,就这样被战争的冷酷重新定义了。而另一边,在《阿甘正传》里,越南的雨夜中,阿甘坐在战壕里给珍妮写信,耳边同样响着这首歌。同一个旋律,落在雨林与战火之间,成了一种对“回去”的执念。
再后来,王家卫让它走进了香港的深夜。《重庆森林》里,王菲饰演的阿菲在速食店里摇头晃脑地哼着这首歌,一边擦玻璃,一边偷看梁朝伟饰演的警察663。那种漫不经心的灵动,配上《California Dreamin'》轻快的节奏,成了华语电影史上最令人难忘的片段之一。
世纪末的城市是一座水泥森林。红男绿女们像孤独的动物,蜗居在各自的单元里。后现代的爱情来得快去得也快,失恋了只能自舔伤口,和寂寞作伴。大家都不敢轻易把伤痕累累的心交出去,于是摇头晃脑成了自我保护,自言自语成了日常仪式。《重庆森林》里每个人都在说话,却没有人真正在听;每个人都在等待,却不知道在等谁。而《California Dreamin’》那循环往复的旋律,恰好成了这种状态的背景音,它一直在唱“我想回去”,却从未说清“回去哪里”。

那部电影,是我大学选修影视鉴赏课时看的。授课的是一位盘发的老太太,精致,优雅,头发染过,面容看得出年岁,却依然利落。提起她,我便会想起周润发那抹邪气的歪嘴笑,想起吴宇森的英雄电影和暴力美学——镜头下腾空而起的白鸽、慢镜中凝固的枪火,想起张艺谋《大红灯笼高高挂》里铺天盖地的红色,也想起以《甲方乙方》为代表的冯氏喜剧里那种贫嘴的暖意。但整个学期最让我震悚的,是一部关于护林员的电影。不记得片名了,特意去查了下,叫《天狗》。主角李天狗因战伤致残,复员后被安排到偏远山村守林,却因不愿与村民同流合污,坚决护林,最终陷入与整个村庄的激烈对峙。电影改编自真实事件,当年口碑极好,主演富大龙凭此片拿下华表奖与金鸡奖双料影帝。当然,这些都是题外话了。
“不知道从什么时候开始,在什么东西上面都有个日期,秋刀鱼会过期,肉罐头会过期,连保鲜纸都会过期,我开始怀疑,在这个世界上,还有什么东西是不会过期的?”
你看,台词换了时代,焦虑却惊人地相似。
这首歌也让我想起有一年圣诞节。外教让我们分组表演节目,隔壁宿舍一位很擅长英文歌的女生,每天跑来我们宿舍排练这首歌。我们一群人围着她配和声,那时我头一回听到《California Dreamin'》,一下子就喜欢上了。那个旋律后来听了很多很多遍,每一次响起来,都能带回那间小小的宿舍,带回年轻的笑声和冬日里暖烘烘的灯光。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