你踏碎十万座山的倒影
去寻一滴名叫真实的露水
却不知脚下踩着的
正是露水散尽后的空明

你翻遍经卷的每一道折痕
想找出自己最初的指纹
而手指翻动时
书页间飘落的
全是忘了名字的灰尘

你说要找到爱
爱却躲在仇恨的屋檐下
数你掷出的石子
你说要抓住自由
自由正坐在操控的铁笼里
看你编织新的栅栏
平静从不藏在深山的古寺
它就在恐惧的隔壁
听你敲门又逃跑的足音
力量也不是山顶的巨石
是你松开拳头时
指缝漏下的那缕光

于是你不再寻找
像河流不再询问源头
像群星不再计算距离
你成为岛屿，在海的中心
却不知海就在你心里
你专注地看一朵野花
所有季节都赶来帮忙
你松开紧握的双手
万物如潮水涌入空舱

你放松成一团雾气
虚空便住进你的呼吸
你什么都不想要了
整个宇宙在你门外
放下金银，放下星辰
放下最后一个愿望
轻轻叩响——
那扇你从未关上的门

你说要认识真实的自己
真实的自己却笑了
它没有一个要认识的心
除了那个念头
像萤火追逐自己的尾光
当你终于熄灭那盏追问的灯
黑暗里亮起的
正是你本来模样

生与死是对孪生的戏子
一个从左边登台
一个从右边退场
你盯着他们的面具太久了
忘了幕布后面
从无一人歌唱
涅槃不在生死的尽头
生死就是涅槃的衣裳
脱下或穿上
都是虚空在试装

开悟是路过你窗前的云
你叫住它，它便停驻成名字
你追赶它，它便碎成雨滴
佛不住在觉悟的莲花上
觉悟也不坐在佛的膝头
但当你不再问“这是不是觉悟”
月光正铺满你推门的手

你不是你，像火不是热
你不是众生，像海不是浪
你不是佛，像钟不是响
名字是风在竹简上刻字
写完了，风过无痕
无痕处，便是真章

所以别在文字里打捞月亮
别在意识里建筑天堂
思虑的尽头没有码头
识心的波浪从不开花
磁不吸铁，除非铁忘了自己是铁
水不灭火，除非火忘了自己是火
觉不度迷，除非迷觉本是一家
佛不度众生，因为众生
从未离开自己的家

你看舟未行，岸已移
狸奴白牯在野地里嗅着春天
十方诸佛却跌进经书的深潭
心静时智慧不生
像湖水不生产月亮
智慧不灭烦恼
像月光不毁坏黑暗
我们出门游历了一生
推开家门却看见
婴儿的白发在摇篮里闪光

不是梦幻，也非清醒
不许夜行，天自会亮
烟花散尽，流云无痕
可它们何曾消失于苍穹？
虚空碎裂，大地成尘
可它们早已烂却成新生

泥土里瓦块发芽
佛性的名号散发朽味
真如的袈裟爬满虱子
而渔舟唱着晚歌
飞霞把天空染成醉颜
孤鹜衔着一根春草
落樱在风中扭动腰肢

梅子熟透，李子新酿
一颗荔枝从唐朝滚来
落在今夜的瓷盘里
我问它：何时能相见？
它指着对岸的清潭
潭水中一针一线
缝着明日的晨光

于是你放下所有问题
像放下最后一个行囊
千山在你背后合拢
万水在你面前流淌
你只是站在这无人的渡口
看——
真实正穿着幻象的衣裳
在不远不近的地方
为你，轻轻鼓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