
这时,歌者出现了,你用颤栗的音符,将生命的洪流,引向精神的远海远洋;你用旋律的闪电,为内心的夜空打开天窗,搭起天梯,让生命扶摇而上,窥见高处和彼岸的幻象。
我们的胸腔,不只供养自己的那一颗心脏,我们既根植大地又魂系宇宙,既承受自己的悲喜也呼吸大时空的忧乐,因此,十万山河与亿万星光,一己命运与千古兴亡,全都收藏在那微小而细密的心房;我们小小的心房,因为如此拥挤和沉重,经常感到某种迷茫和惶恐。
这时,歌者出现了,你轻轻几句呢喃,似乎在劝说,周围暴躁的空气在你的劝慰里变得清凉下来,夜幕远处的星子也陆续应声擦亮;接着你沉默,沉默,人间似乎一时消失,天地退回到史前的鸿蒙,每一个人仿佛在尘世已不复存在,默默返回到女娲面前,等待着接受她第一次抚摸和塑造。
终于,一阵颤音惊醒了时间。倒流的时光回转过来,女娲变成了年迈的母亲,颤巍巍渴望着孩子们的呵护;我们发现,大地的摇篮已被我们摇晃得过久和过于剧烈,已出现很多破绽和漏洞;星子们的眼神有些迷离忧伤,含着深长的期待。
我们觉得自己重新活了过来,沉睡在身体雾霾里那个纯真的生命复活了,我们周身的热血,重新开始清澈地奔流,它不仅仅为着自己在窄逼的池塘做自私的循环,它接通了一个更深远的血缘。
你那深情的歌声,将我们的血脉,与无穷的远方做着持续连接,我们的血脉渐渐延伸到自己的身体之外,延伸到人群深处,延伸到时间深处,延伸到大地和苍穹深处......
真正的歌者,因此只能是这样的人:他是为我们混乱而激荡的生命激情赋予旋律感的人,我们混沌的潜意识因此被我们以灵性的语言打捞和认领,我们的生命因此有了美感和仪式感;他用心灵的语言接通更多的心灵,甚至他将我们带入到他也未必到过的更远的心灵的天空——这倒不是他有多么伟大,而是他接通和使用了一种伟大的语言:心灵的语言。那是不仅能感动人,也能感动万物的语言。
那么,在海量的过剩声浪里,究竟谁是真正的歌者呢?
我心里有个判断,真正的歌者是这样的:他是心灵中的心灵,他到过最深的心灵和最远的心灵,所以能说出不为人知也不为神知的许多情感的秘密;他是语言中的诗句,他是来自海底的涌浪和盐,他能告诉我们沉船的遗像、鱼的往事和海的苦涩生平,以及沉沦于深渊里的月光是如何结晶了李商隐那含泪的珍珠;他是极地的雪,也是正午的暖阳,他把我们冰封在某个纯洁的时刻,又及时将我们融化,变成下一次心灵的落雪,去覆盖孩子们奔跑和初恋的原野。他不是以甜腻的声音哗众取宠,不是以轻薄的手指为饱食终日的耳朵们痒取乐,相反,他一次次从纸醉金迷的华筵悄然出走,独自走向夜晚的荒野,为寂寞的群山、不眠的星斗和迷途的山羊,含着眼泪深情歌唱,一曲又一曲,直到泪水暖热母亲的衣襟和流浪汉的黎明。
如今,在众声喧哗、流星满天的娱乐广场,无休无止的声浪和泡沫,一次次将我们挟裹,也一次次将我们掏空。我们的耳朵和心灵,都被那纷飞的声音的废弹壳击成重伤。我们体会到置身人海的彻骨的孤单,而无关心灵的轰轰声浪,却在扩大着我们心灵的沙漠。我们深感寂寞。
这时,我看见了那个孤独的歌者,他背过身去,一声不发,陷入长久沉默,从他沉默的背影,我却听见了一种震耳欲聋、感人至深的寂静。
而在他的身后和远方,我看见了——
古老的废墟,正午的大海,深陷于追忆和沉思中的千年老树,头顶无声奔流的天河和无边星云,寂坐于苍茫黑夜里的白发万丈的雪山......
他们,都是深情的歌者,无声无语,却唱出了我们心中的一切。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