走出地铁珠江新城站A出口的瞬间，十月的阳光如融化的琥珀，稠密而温润地倾泻下来。我下意识地抬手遮挡，光线却依然从指缝间漏进，在眼前漾开一片金色的光晕。抬起头，玻璃幕墙交织成的天际线将蓝天切割成几何图案，那些曾经需要仰望的建筑，如今更像一片沉默生长的金属丛林，以冷峻的姿态直指苍穹。风从楼宇的峡谷间穿堂而过，混合着城市特有的气息——汽车尾气的微呛与桂花甜香的缠绵。我站在十字路口的斑马线前，竟恍惚得忘了抬脚。这里本该是熟悉的，许多年前的求职季，我曾在那栋镶着蓝玻璃的大厦背后，一栋八层的旧居民楼里，借住过一个汗水与梦想交织的夏天。

茫然间，一位提着米白色手袋的女士走近：“不好意思，请问四季酒店怎么走？我去取预定的月饼。”我怔住了，嘴唇微张，却给不出一个确切的方向。听着她高跟鞋敲击地面的清脆声响渐渐远去，我忽然觉得，这城市就像一个不断新陈代谢的活体，我们这些曾经嵌入它肌理的细胞，隔些年再回来，就成了需要重新识别的陌生物质。这个简单的道理，此刻却像秋日里飘落的梧桐叶，轻轻落在心上。

顺着导航指引绕过两个街角，终于到了约好的茶室。推开门，冷气裹着茶香扑面而来，瞬间抚平了外面的燥热。老同学坐在靠窗的位置，午后的阳光给她的侧脸镀上一层柔光。我们相视而笑，发际线悄悄后退，眼角的纹路深刻了许多，但眼神交会的瞬间，那个十七八岁的夏天就猛地撞了过来，带着青春特有的阳光和汗水的气息，清晰得仿佛触手可及。

“还记得毕业前那段日子吗？”她笑着问，声音里还留着当年的温度。

怎么会忘记。那些在图书馆假装用功的午后，我们在成排的书架间传递写满悄悄话的纸条。沿着林荫道漫无目的地走，街角杂货店的收音机里，罗大佑正唱着《光阴的故事》，沙哑的声线在夏日的空气里流淌。我们凑钱买一瓶橘子味汽水，轮流对着瓶口喝，玻璃瓶壁上凝结的水珠沾湿了掌心。聊起未来时，总带着天真的笃定——她说要浪迹天涯，我说要去看海。蝉鸣在梧桐树梢一阵高过一阵，仿佛在为我们的梦想伴奏。那时的风，裹挟着自由的气息，时间是永远挥霍不尽的财富，所有关于明天的想象都像被夕照镀了金边，闪闪发亮。

如今茶桌上的话题，早已从远方的诗意变成了眼前的烟火。茶在杯里续了又续，话在舌尖转了又转，从孩子的工作、父母的健康，谈到阳台新种的茉莉花开了几朵。没什么惊天动地的事，却让人在絮絮叨叨中感到一种踏实的温暖。

“日子过得真快，一晃来广东都几十年了。”她轻轻转着茶杯，语气里满是感慨。

这话像一颗投入静湖的石子，在我心里漾开圈圈涟漪。思绪倏地飞回那年求职的跑马场。那时这里还没有这么多高楼，空气里飘着青草与尘土的味道。我寄居在朋友的小书房里，每天清晨出发，沿着如今已消失的路径奔波面试。记得有一次挤公交车，背包被人割破，身上仅剩的几百元钱不翼而飞。我站在人来人往的街头，看着破掉的背包，眼泪在眼眶里直打转。朋友知道后，什么也没问，直接从钱包里掏出五百元塞到我手里：“先拿着用，别耽误正事。” 那份毫不犹豫的信任，像暗夜里的一盏灯，温暖了我整个求职的季节。

两年后，我终于如愿调来广东，人生的航道就此转向。我始终感念那份雪中送炭的情谊，它比任何成功的喜悦都更深刻地烙在我的记忆里。只是，故人已如秋雁，杳无踪迹。在生活的洪流中，我们终究被冲散，最终泊向了各自的彼岸。此后，我便也成了那个“朋友”，接待过一拨又一拨来自异乡的年轻人，因为我深知，对他们而言，一盏等待的灯有多么珍贵。

“在想什么？”同学的问话将我从回忆里打捞出来。

“没什么。”我笑了笑，望向窗外。夕阳西斜，阳光变得醇厚而温柔，给钢筋水泥的城市丛林镀上了一层金边，与来时路口那片金色光晕遥相呼应。晚风穿过茶室的窗棂，带着桂花的甜香，恍惚间，竟与记忆里那年夏天的气息重叠。

“只是觉得，能这样坐着和你聊聊天，真好。”我端起微凉的茶，一饮而尽。

或许，所谓的物是人非，并非哀叹，而是岁月的馈赠。它让我们懂得，不必执着于寻找旧日坐标，也不必羡慕他人园中的花果。那些我们得到的，失去的，铭记的，遗忘的，所有过往，在时光的酝酿下，都成了一首完整的诗。就像这城市的轮廓虽变，阳光的温度未改；人事虽有变迁，心底的温暖与感念却始终鲜活。旧地重游，不是为了找回过去，而是在岁月的坐标里，看清自己走过的路，珍惜当下的每一份安稳与遇见。

【文章作者】张淑琴，主任护师，曾就读于中山大学管理学院工商管理高级课程研修班（EMBA）。参与科研项目研究10余项，发表论文20余篇。喜欢文学，喜欢阅读，喜欢行万里路，读万卷书。曾在各类报刊杂志发表散文、小小说等多篇。