文/李立纲
（风雨中的女人/图片来自网络，侵删）
谨以此文，致曾与我一起度过那段艰难岁月的下岗的朋友们、同事们||题记
一九九八年，一场波澜壮阔的下岗大潮席卷着共和国九百六十万方公里。
这一刻，当红歌手刘欢，在共和国九百六十万平方公里的上空，为悲壮下岗的职工，唱响了一曲雄浑豪迈之歌：
昨夭所有的荣誉，已变成遥远的回忆
辛辛苦苦度过半生，今夜重又走进风雨
再苦再难也要坚强，只为那些期待眼神
心若在梦就在，只不过是重从再来……
昂扬的歌曲声中，近万人的滨江木材厂回天无力，破产已成定局。
夜的家属区，一幢老旧的五层青砖楼的一套小二室里，一对以沫相濡、患难与共的中年夫妻发生了自婚后以来的最激烈的一次争吵，不为别的，为卖一幅驰名中外的书画大家陆岳的“大好河山”画。
岳母心脏手术要钱，儿子赴法读研要钱，工厂每况愈下，月月工资月月欠……
男人要卖，声震屋瓦！
女人咬钉嚼铁一个字，不！
画卷展开。
书画生意场，浮沉几十年的秃顶书画商被眼前这幅气势宏大、意境幽远，笔墨苍遒的长卷水墨山水画给震撼了：
但见峰峦纵横，山野奇峭，亭舍半隐山峦，晴岚轻笼春水；有桃花灼灼隐于林间，有新柳依依拂于江岸；野渡无人舟自横……
果是大家手笔！有一代山水画宗师黄（宾虹）老之风……遗憾是未署名钤印！秃顶在心底说。鹰隼般的眼光审视再三，向身边的男人伸出双手五指。
男人摇了摇头，一脸的云淡风轻。
秃顶拿起放大镜又一番审视，拿指再度捻了捻画纸，朝男人再伸出了二指:不能再多了!
男人还是摇头:陆老的画，比这小幅，前些年在港拍卖，一百万哩！
秃顶哼了声:一百万？人家款识印章皆备!这画是不是陆老之作，我还得请人鉴定一下。这鉴定费也不少啊。
男人浅浅一笑，不再言语。
三天前，读川美的儿子回了趟家。饭桌上，儿子兴奋地告诉父母，他以极其优异的成绩考上了法国巴黎美术学院朗迪教授的研究生。按导师的要求，近期得按约赴法。
谈到赴法留学之事，儿子兴奋中带着焦虑。儿子知道，父母面临破产下岗的困境。出国读研，得需很大一笔钱。
我想放弃。儿子说。
男人沉默。
女人瞪了儿子一眼：读下去，一切有我和你爸！
男人说，再加三万，凑个十五万。两清。
秃顶顽固地摇了摇头，拎包欲走。
转着圈子的男人，一咬牙，不甘地叫道：
十二万就十二万！
门开了。女人走进屋来，一见，什么都明白了！
女人阴着一张脸对秃顶说：请你离开这屋！
这以后，男人与女人，再度发生了一次比那晚更激烈的争吵。
无钱，女人难以说服男人。妹妹打电话说母亲心脏动手术缺钱，儿子赴法读研要钱，厂里工资越发越拖欠、越发越少，家中就那几千存款……如火的焦灼，炽烤着女人的心。而男人竟背着她卖说了一万遍不准卖的画！
怒火中烧！
气不打一处来的女人，硬生生冲男人“砸”去一句话：这画，是我的私有财产！谁也不准动！
男人一愣、一声“好”，愤怒地一摔门。走了。
巨响的摔门声，把女人击倒在了沙发上……
像儿子这般大的时候，作为厂子弟校的美术老师，女人被单位送到一所全国闻名的师范学院去进修。
每天清晨,在她进修的那幢女生宿舍楼里，女人总会看见一个年近古稀的病恹恹的老人,拿着一柄大扫帚在仔仔细细地吃力地打扫。
后来，从别人的口中，女人知道，这老人姓陆，名岳，是这所学院美术系的教授，一个驰名中外的书画大家。
那天以后,每天清晨,女人便拿着扫帚，比画家更早地把宿舍楼打扫得一干二净……一天，老人早早地来了。见了女人，慌张地摆手:姑娘，别这样,会连累你的！
女人笑笑,并不言语。
第二天依旧。
一年的进修很快就要结束了。
一天夜晚，女人敲响了老人的家门，趁四下无人，女人大着胆子对老人轻声道:陆老师，能送一幅您的画作纪念吗？
老人点了点头。
离校前一天，老人把一幅包裹严密的画悄悄地送给了女人，说了句一年来的第二句话:为了你的安全，我没署名钤章，请你谅解。
夜。
男人回来了。
女人以软语柔情迎接男人的归来——
刚才干吗呢？干吗说出“那是我的私有财产”那句伤夫妻感情的话喃！二十多年的夫妻了，有什么不可商量，有多髙的坎迈不过去……
女人在男人面前流下了泪。
那晚，和好的男人和女人作出一个人生中最大的决定：将住着的这套小两室拿去银行作抵押贷款，用高出银行的利息，向一切亲戚朋友同学借款；再不，把陪嫁的那只祖传的雍正官窑玉堂春瓷瓶卖掉……
再难也要把儿子送出国去，儿子的天赋不能被眼下的困境埋没。人生有多少个青春年华？！
女人把困难狠狠咬碎，吞下肚去。
出租车在通往机场的路上奔驰。车上，儿子坐在男人与女人中间，一路上，三人的话都很少。
候机楼里，儿子那次班机即将起飞的播报声再度响起。不得不上机了。髙大的儿子伸出修长的双臂，把父母一揽，紧紧地拥进怀里，哽咽着说出一句临别的话：父母珍重，儿子知道……青春的脸上，滚动一串晶莹的泪珠。
儿子乘着的那架飞机冲天而起之时，本市主流媒体发布一则消息：本市滨江木材厂因资不抵债，按照法定程序于x年x月x日宣布破产清算。
同日。上午10时。
上海嘉仕德中国现当代名家名画拍卖会上，陆岳的一幅盈尺花鸟小品，竞拍十万之巨。
这一切，男人不知女人不知他们的儿子也不知。
岁月无言。
二十年后，在一场为贫困山区失学儿童义卖义捐大型慈善会上，女人的那幅无署名无钤章的长卷水墨山水画“大好河山”，因其如古希腊断臂维纳斯那般残缺的美，被一酷爱中国书画的法国著名画家收藏家罗伯以1200万收购。
女人为慈善大会，慷慨地捐出了那幅她视若珍宝的画。
无论工作人员怎样问，女人始终不愿留名。
女人说，这幅画不也无名无印吗。
此言一出，工作人员不禁肃然起敬。
女人如歌！
2026一6一22日于重庆九龙坡区顺通花园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