一首老歌，半生兄弟

潘加国

“你说你爱了不该爱的人，你的心中满是伤痕；你说你犯了不该犯的错，心中满是悔恨；你说你尝尽了生活的苦，找不到可以相信的人。”

手边正忙着工作，同事手机突然响起这段铃声，一下攫住了我的目光。我停下手中琐事，静静听完整段旋律。年岁渐长，总忍不住频频回望旧时光，这首陈淑桦的《梦醒时分》，顷刻将我的思绪拽回上世纪九十年代初。

彼时我在上海一家国营造纸厂做临时工，厂里工友大半是浦东川沙本地村民，余下和我一样，都是背井离乡的打工人，江苏、安徽、四川来的比比皆是。众人来自五湖四海，却相处得格外热络。我与安徽凤阳的小张、肥东的小王同住一间宿舍，朝夕相伴，慢慢成了无话不谈、交心交底的好兄弟。

还记得一年小张过生日，为给他一份惊喜，也借着歌声抒发并肩打拼的情谊，我提前一周提笔写信，寄去上海浦江之声广播电台，专门为他点播一曲《梦醒时分》。当初选这首歌并无特殊深意，只是我自己格外偏爱。

生日当晚，几个交好的工友凑在一起，上街熟食店买了卤味，又去食堂打了几道热菜，挤在狭小宿舍里为小张庆生。我们推杯换盏，天南地北闲谈，收音机一直开着，所有人都满心期待，等着电台播出我点的歌。

桌上老酒渐渐见底，点歌节目眼看就要收尾，点播的曲目却迟迟没有响起，大伙心头难免涌上失落，都暗自觉得这次怕是落空了。就在气氛低沉之际，收音机里忽然传来主持人温柔清甜的嗓音：“接下来这首点播，来自上海新华造纸厂的潘加国先生，送给挚友张克良，祝他生日快乐，年年有今日，岁岁有今朝。作为本期节目最后一位听众，节目组额外送上祝福，愿张先生平安康健、万事顺遂，下面有请张克良和身边好友，一同聆听陈淑桦《梦醒时分》。”

熟悉的旋律缓缓流淌，方才沉闷的氛围瞬间沸腾。我们齐齐举杯，跟着旋律放声合唱：“有些事情你现在不必问，有些人你永远不必等，早知道伤心总是难免的，你又何苦一往情深……”纵使歌词意境，与当下欢聚庆生的热闹格格不入，却丝毫冲淡不了我们心底的热忱。

对当年漂泊谋生的打工者而言，能上电台点歌，已是难得的浪漫体面。那一刻宿舍暖意翻涌，我们为小张生辰欢喜，也为这份跨越电波的心意动容，放声高歌、频频碰杯，最后人人喝得微醺恍惚，满屋尽是少年意气。这般鲜活热闹的画面，时隔多年，我依旧历历在目。

1997年初，我不幸染上甲肝，考虑到医药费无人照料，便动身返回江苏老家休养。痊愈后医生叮嘱，短期内不能干重活，我只得居家静养。身为临时工，岗位本就没有保障，长期离岗后厂里另招新人顶替，我终究没能再回到造纸厂工作。

分开后的数年里，我和小张、小王始终书信往来、时常通电话，三人成婚之时，也特意奔赴对方的婚礼见证喜事。可岁月流转，各自成家谋生，生活奔波不停，距离与忙碌慢慢冲淡联络，到最后彻底断了音讯。

岁月年轮不停向前转动，从不会因心底的惦念驻足。一晃二十余载匆匆而过，这份并肩打工的兄弟情，始终搁在我心上。我数次托同乡打听二人下落，也曾在网络发帖寻人，到头来全都杳无音信。

而今偶然再听见这首《梦醒时分》，往事翻涌重回眼前，那段九十年代的打工岁月，那份纯粹滚烫的兄弟情谊，依旧清晰动人，久久难以释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