日历一页页翻过,1978年,我迎来了人生第一个转折点。那时的我尚不足13岁,在父亲的精心培养下,每日天不亮就起身练功,压腿、下腰、吊嗓,汗水常浸透衣衫;夜晚,亦在昏黄灯光下反复打磨身段、钻研戏曲技巧。凭着这份刻苦,我的戏曲功夫进步神速,在同龄伙伴中已是佼佼者。
同年年底,宝鸡市豫剧团来西安招生。那时剧团招生,优先考虑梨园子弟——大家都清楚,梨园子弟从小在父母言传身教下学戏,算是正规军,招进来不仅省去从头培养的麻烦,日后工作上有问题,还能请他们的父辈帮忙指导。
而我的优越感,就来自于父母都是西安市豫剧团的名角,走到哪儿都能被人高看一眼。可我心里也清楚,剧团招生终究靠的是实打实的实力,即便身为梨园子弟,有父母的光环加持,也不能是啥也不会的生坯子。
考试当天,西安来了许多考生,考场里挤得水泄不通,空气中弥漫着紧张又期许的气息,每个考生脸上都藏着忐忑。我紧紧攥着准考证,手心沁满冷汗,目光紧盯着舞台上陆续登场的同龄考生。看着他们精神饱满,身段娴熟、唱腔洪亮,将平日所学展现得淋漓尽致,我心底的紧张更甚,悄悄在心里给自己打气,一定要拿出最好的状态,不能输。
随着监考老师桌上老旧麦克风里传来我的名字,我迅速压下心底残存的紧张,深吸一口气、挺直脊背,稳稳走上台,凝神聚力将平日日复一日练就的功夫尽情展现。最终,我以优异成绩在众多考生中脱颖而出,成功考取宝鸡市豫剧团,一同被录取的还有箭哥和小华。在那个年代,能成为国营单位正式职工,是无数人梦寐以求的事。
当录取通知书送到家里时,满心欢喜的我却被母亲的话浇了个透心凉。母亲一边低头收拾着家里的杂物,眉头微蹙,一边语气坚决地说:“考试就是想让你锻炼锻炼,去宝鸡工作根本不现实,你还不到十三岁,一个人在外面怎么照顾自己?还是再等两年吧。”
我心里明白,母亲是想等两年,盼着西安有文艺团体招生,这样我就能留在西安,留在他们身边,继续被他们护在羽翼之下。可那时的我,一心就不想困在西安这片小天地里,满脑子都是出去闯荡江湖的念头,最好离家远远的,去看看父母口中、课本之外,那个不一样的外面世界。
为这事,我和母亲大闹了一场,红着眼眶,语气里满是赌气与委屈,还带着几分倔强的威胁对她说:“去年我考上铜川市豫剧团你都不让我去,我妥协了。(去年铜川市豫剧团来西安招生,优先录取梨园子弟,我顺利考取后,还和一群小伙伴去过一次铜川,可最后在母亲的强硬干涉下,终究没能去成)如果这次再不让我去,以后不管哪个团体来招生,我都不去考试了!”
话虽然说得狠,但我心里比谁都清楚,去不去考试、去哪儿工作,哪能是我一个半大孩子说了算?我不过是借着这句气话,向父母表达我想去宝鸡的决心,也发泄心底积压的委屈与不满罢了。
就在我满心失落、垂头丧气的时候,突然发觉父亲竟和我站在了一边。父亲坐在屋角那把老旧的木椅上,指尖夹着烟,一口接一口地抽着,沉默思索了好一会儿,终于开口对母亲说:“去年的确有点小,过了年孩子就十三了,我觉得可以出去锻炼锻炼了。”
可话说到一半,父亲瞥见母亲狠狠瞪过来的眼神,立马话锋一转:“铜川基本都是煤矿,地理环境相对一般,整个城市就一条街道,交通也不方便,想回一次西安格外不容易,不让你去铜川,我们做父母的也是有想法的。宝鸡就不一样了,往西走必经宝鸡,而且陈仓还是一座历史悠久的城市。”
经过父亲的耐心开导和细致分析,母亲脸上的神色渐渐缓和,最终勉强点了头。可我心里依旧直打鼓,谁知道母亲过几天会不会变卦?只能在心里默默祈祷她能说到做到,更盼着日子过得快些,早日尘埃落定。
同年,我刚进入西安四十三中学就读。记得那天,老师在课堂上郑重其事地向全体同学宣布了一个消息。起初,我和其他同学一样满心好奇、认真聆听,并不知这份消息与自己有关。“我们班的陈咏歌同学,即将辍学参加工作。他凭借多年的努力,考取了宝鸡市豫剧团,成为一名国家正式职工,也是我们班、我们学校第一个走上工作岗位的同学。让我们为他感到骄傲,用热烈的掌声向他表示祝贺!”话音刚落,掌声如雷,全班同学都向我投来羡慕的目光。
那一刻,不足十三岁的我,即将参加工作、享受国营待遇,心底的自豪感简直要溢出来了。
可这自豪感还没享受几天,母亲果然又变卦了。她依旧是那些老话,一会儿说我年纪太小,没法自己照顾自己,一会儿又劝我再等两年,在西安考个剧团,目的再明确不过——就是想把我留在身边。西安虽有不少戏曲团体,却并非年年招生,真要等下去,不知要等到何年何月。
为此,我和母亲再次陷入僵局。那些天,我们反复沟通了好几次,我的态度始终坚定:要出去独立,不愿一直活在父母的呵护下。我整日在母亲耳边软磨硬泡,再加上父亲在一旁帮腔、开导母亲,母亲终于再次点头同意。我悬着的心总算落了地,满心期待着入职日期的到来,可心底还是忍不住犯嘀咕,生怕母亲又一次变卦。
日子一天天过去,转眼就到了来年——1979年三月份,宝鸡豫剧团的监考老师再次来到西安。他的到来,意味着我们这群孩子即将离开西安,前往陌生的城市,开启人生新的旅程。
虽然我一心想要展翅高飞,去外面的世界闯荡,但真到了要离开家、离开生我养我的父母和姐姐妹妹时,心里却满是不舍,一种说不出的失落感悄悄涌上心头。
离家的前一天晚上,全家人一起帮我收拾行囊,墙角那堆整齐的行李,反倒让人心生慌乱。父亲用尼龙绳十字交叉捆紧行李棱角,母亲叠好的衣物还带着暖烘烘的阳光味,就连塞进行李夹层的家乡咸菜罐,父亲都细心地裹了三层气泡膜。这些浸着家人体温的细碎细节,此刻像无数细针,密密麻麻扎在我心上。
凌晨时分,父母床上的谈话声像丝线般飘进耳中。母亲的抽泣声断断续续:“孩子这一走,不知什么时候才能回来,在外面能不能照顾好自己。”父亲轻叹了口气,声音低沉:“别担心,孩子大了,总得出去闯闯,咱们得支持他。”听到这些,我的眼眶瞬间湿润,离家的不舍与对父母的愧疚交织在一起,久久难以平复。
3月19号,阳光洒在西安站的站台上,却掩不住一丝离别的愁绪。考官老师带着我们西安的三女五男,踏上了前往宝鸡的列车。站台上,母亲红着眼眶叮嘱我:“在外面一定要照顾好自己,没钱了就给家里打电报,妈给你汇过去。”父亲默默拍了拍我的肩膀,眼神里盛满不舍与期许;姐姐妹妹紧紧拉着我的手,久久不愿松开。
火车缓缓启动,我趴在车窗上,看着亲人的身影渐渐变小,泪水模糊了双眼。前方的路虽充满未知,但我清楚,这是我逐梦的开始,我即将在宝鸡这片土地上,书写属于自己的戏曲人生新篇章。