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力歌短篇小说:陪你到天明

力歌短篇小说:陪你到天明

wang 音乐 评论0次 2026-06-23 2026-06-23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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力歌短篇小说:陪你到天明

    陪你到天明  

◎  力歌
(正文字数:5315)

四周都是白色的,病房里只有三张床,靠窗和靠门口的床上躺着两个重病人,氧气从外部的通道通过胶管分别注入两个病患者的鼻中。中间是个空床,还没有患者住进来,正好为陪护者提供了休息的条件。

靠门的那张床上住着的是一位老伯,靠窗的床是他的岳母。医院的患者都是中性的,尤其是在神经科,可以模糊性别关系。他长吁了一口气,感叹生命如此脆弱。

推门走进来的是一个女孩子,但他很快地否定了自己,因为断定为女孩的定义并不准确,因为进来的女人身体窈窕,面貌白皙,属于小巧可人的那一种类型,除这些能体现出某些少女的意味之外,而其他方面的特点无论如何也不在女孩子之列。他在心里揣度了一番,他还是找出了一个名词——少妇,他觉得用这样的称呼才恰如其分。为此,他不动声色地暗自笑了。

她肯定捕捉到了刚才他内心的那种微笑,便也明艳地笑了笑,对他客气地点了点头,表示出应有的谢意。

老伯没有什么异常,一直都是在睡着。他觉得有必要向她说明一下临时担当起来的职责。

她用一双好看的眼睛诧异地望着他,当她搞明白他的用意后,走近边床去端详睡得安详的老伯,与之同步的动作是她脱去外面的羊毛绒大衣,她的动作轻飘飘地,仿佛怕惊扰了老伯的梦境。当她将大衣挂上了衣架时,还不忘了为他送去了感激一瞥。

看到了她感激的目光,他的心中莫名悸动,那种目光暖暖的洒在了他的脸上,使他毫无来由感到燥热,她形象也随之朦胧起来。脱去大衣后的她曲线毕露,衬托出她的姣好的身材。

为了掩饰尴尬,他打开了眼前的百叶窗帘。他刚到病房时,秋天的余晖还通过白色的百叶窗帘挤进一线线的橘红。现在已经竖立起来的百叶窗帘,将外面的天空分割成了狭窄的矩形,每个矩形中的都呈现着晚秋带来的辽远的暮色,他凝望着夜色一点点地吞噬了天籁之中仅存的一丝丝的辉煌,慢慢地为背景幕布涂抹上了青靛靛的一层,星星便从幕后跳动起来,眨着不安分的光亮。

——他听到了女音,扰乱了他与星空的对话,他忙转过身来,他看到她坐在老伯床头的一张椅子上,手里平端着一本书,搁在膝盖上,她的目光朝向了他。

护士们查过床了吗?她问。

刚才自己向外眺望那种专注的神情,肯定疏忽了别人的存在,他为自己的孩子气难为情地笑了笑,说,还没有。

——她用明显轻松的口吻,说,那就好,他们说晚上要查房的。

他们?他觉得她的话语有些含糊,便问,你是老伯的什么人啊?

她笑了笑,没有回答。

老伯是你的什么人啊?他又换了一种方式问道。

她又笑了笑,还是没有回答。并迅速地低下头去,笑容便掩埋在了她手中的书里面。

他感到很无聊,又一次把手中那颗烟夹在了鼻子下面,窗户的玻璃反射出了他的形象很滑稽,要想把烟夹住,就要把上嘴唇拱起来,由此鼻子上面便出现了褶皱,堆积起来的皮肤使眼睛也挤成了一条不规整的曲线。

他忍俊不禁地自嘲般地笑了。透过玻璃的反光,他看见她突然站了起来,移步走向了房门处,护士闪了进来。

护士例行最后一次检查。护士首先看到了他鼻子下面的烟,脸上出现了愠色,说,这里不能抽烟的。

他马上把夹在鼻子下面的烟拿了下来,怪态也随即消失了,他一边走了过来,一边拿着烟示意给护士,说,我知道。

护士明白他的用意,好意地笑着说,你可以去走廊头的阳台上去抽烟。

不用,我只是习惯这样嗅着烟。他做了一个浅白的解释。

护士先是为对面的老伯测量了血压后,然后取出体温计,很自然把目光落在了他的身上,说,给你的老人测测体温,然后告诉给我。

护士显然误会了他的身份。他只是犹豫了一下,接过护士递过来的体温计,把老伯的被向下拉了一拉,便将体温计塞入了老伯的腋下。

护士又去了他的岳母身边,重复着同样的工作,自然地将体温计交给了站立在身边的少妇,她没有犹豫地将体温计塞进了他岳母的腋下。

看到护士走了出去,他好笑地对她说,护士真有意思,她把咱俩的关系搞混了。

她只是含蓄地一笑。看得出来,她对语言很是吝啬。他无所适从地等待着时间缓慢地划过了一分多钟,伸手从老伯的腋下取出体温计,看了看,说,正常。

他说着话接过她递过来的另一个体温计,看了一下,说,也正常。

他拿着两个体温计走了出去,借着去找还在查房的护士送体温计之机,顺便去了走廊尽头的阳台上,把已经把玩很久的那支香烟吸成了一个小小的烟头,再用脚碾成了碎末后,才返回病房。她正站在老伯身旁,老伯的被子已经被掀起一半,并手足无措地去取水盆。看到他进来,便将无助的目光投给了他。

他马上料想到她一定遇到了尴尬事了,忙走过去问道,怎么了?

她脸红着说,他大便了。

那有什么呀,快动手收拾呀。

可是……可是,怎么收拾呀。她束手无策,哀怨的神情溢于言表。

他走到老伯的近前,掀起老伯的被子,一股恶臭扑出来,刺激得他也皱起了眉头。老伯的下身是裸着的,难怪她发窘,任何一个女性遇到这种情况都难免不好意思。

他翻动了老伯的身体,觉得无从下手,便支使着她说,你去水房接些热水兑上凉水,咱们给老伯擦拭一下身体。

她拿着水盆领命而去。

她返回来时,看到地上扔满了从老伯身下取出的那种一次性的卫生用品,还有他刚刚使用过的卫生纸。

她送上了一束感激的目光,而他却无暇领受这种含意,接过她手中的盆,把床下专门用于洗漱的手巾扔了进去,说,你扶着老伯,我把他身上的脏物擦洗干净。

两人把老人的身体侧翻过来。她扶住了老伯的腰部,他便专心致志地擦洗起来,直到他认为满意,才将一张干净的卫生用品垫在了老伯的身下。

他抬起头来,脸上汗津津的,她原本想找块手巾一类的东西让他擦一擦,可是看到他的手撒张着,便将水盆端了出去,接来了水,将茶桌上的暖水瓶里的水倒了进去,让他洗手。

不好意思,这活都让你干了。她说。

我看你羞于干这样的活,我只有帮你了。父亲去世前,都是我护理的。他边洗手边说。

唔。她若有所思。

他洗过手,顺手将盆端起来,准备走出去。

她忙说,还是我去倒吧。

他说,我去,还要再洗洗。

她搞明白他的意图后,只好退到一边。

他去了很长的时间,不只是再洗了洗手,还去了一趟卫生间,并到走廊一头的阳台上又吸了一支烟后,才拎着水盆回到病房。

她倚在椅子上迷糊地睡了过去,秀发顺着她倾斜的肩头流泻下来,掩盖了她的那张动人的面容,手里端着那本书正从她的腿上一点点滑落下来,他本想把那本书接过来,以求不惊扰她的美梦,但又怕她误会了他的动机,正在犹豫间,她下意识地抓住了书,阻止了书落地的可能。看到他正含笑地望着她,她羞赧地一笑,说,你回来了?

你要是太困了,就到床上去躺着吧。他一指中间的那张空床。

还是你躺着吧。

我能挺得住。何况我是男人。

他说这句话的本意是带有照顾性质的,而话一出口,他便后悔了,因为这种意思很容易让人误解成男女不方便一类的事情上。他再去看她时,在她的脸上果然呈现出异样的神情。为此,他又补充了一句,我是说……你先躺一躺,咱们可以换着睡。

她难为情地笑了。

我去……抽支烟。为了不在休息问题上纠缠,他为自己找了个出去的理由。他拉开门走出去后,又去了阳台,在阳台上他不能再抽烟了,他吸烟本来不勤。他将目光投放在了眼前的夜色中,秋夜带来的景色跌跌撞撞地塞满了他的眼中世界。

月光如洗,落在各种植物建筑物上,便起起伏伏明明暗暗的,别有一番景致。令他始料不及的是医院也会有这么幽静的地方,目光所及处是一个供患者休闲散步的小公园,如今除了知了尽情的鸣唱之外,似乎一切都沉浸在酣眠中,阒无声息。他深情地面对着诗意般的景色,无声哼出了一曲悠扬的歌,他要将刚才所有的郁闷挥之而去。

他回到病房的门口,透过门上的小窗看到她已经倒在中间的床上睡着了,睡姿很美,仿佛在床上画了一条美丽的曲线。他为自己的想象而得意,禁不住哑然失笑了。

他蹑手蹑脚走进了屋,并关掉了日光灯,倚坐在岳母一旁的椅子上,将头垫在床铺上,便迷迷糊糊地睡着了。

一阵嘈杂声响把他惊醒了,他知道这肯定又有重患者送进医院抢救的。他悄然地走到门的窗口处向外张望,几个人在护士大夫的引导下,用平车推着一个老人从窗口匆匆而过,去了抢救室。

他扭转身,目光不经意间看了一眼睡觉的她。他只是为了探询这些嘈杂声是否惊扰了她的梦。穿过小窗口的玻璃的光,正好照射在了她的脸上,他看到她的双眼睁着,正凝重地注视着他。

怎么了?她坐了起来,好奇地问。

唔,来了一个患者。他看到窗口投进来的光,随着她的坐起而照射在她的胸前。

她打了一个悠长的哈欠,穿鞋下地,说,我睡好了,还是你过来睡一会儿吧。

我不困。他推辞着说。

不困也要休息呀。她还做了一个推他的动作,而她只是做出那么一种意思,不是真的去推。

这时,岳母啊啊地叫唤了几声,他顺势来到岳母身旁,准备去翻看岳母身下的情况。

还是我来吧。她柔声地说。

他本想客气一下,却没有说出口。因为他看到她过来已经把手伸入了岳母的体下,说,唔,她尿了。你去拿一块干净的尿布吧?

他打开灯,并找来尿布递给她。

看到她一套熟练的动作,轮到他惊讶了。

这与她在老伯面前的束手无策大相径庭,他正为此伤脑筋时,她洞察秋毫地一笑,说,这与抚养孩子是一个道理。

她的解释令他轻松起来,他很快便联想到了她已是一个孩子的母亲,是有这方面护理经验的,刚才在老伯面前的表现,只不过是一个女人的正常反应罢了。

她从外面洗手进来后,再让他去床上睡时,他不想再做推辞了,只是想出了另外一个建议,支吾着说,咱们可以都在这个床上睡……也可以伸伸腿。

他看到她的脸红了,怕是她把问题想得太复杂了。他正在懊悔自己笨嘴拙舌,没有能准确地把意思表达清楚时,他听到她说,好吧。

她并没有去看他的表情,自己上床后,脸朝老伯的方向躺了下来。

他只是稍作迟疑,关掉了室内的日光灯,然后小心翼翼躺在了岳母的这一侧。

他们相背而卧。很长时间,他都不能入睡,并不是他不困倦,而是他的心绪被一些复杂的问题困扰。其实本没有什么复杂的问题,可是与一个女人同住在一张床上,就会显得不那么正常,他在考虑一些意外可能的发生,倘若护士进来后,会怎么看待他们;如果一觉睡到天明,为岳母送饭来的妻子看到这一幕,会做何反应。他在用古人的话来批判自己:天下本无事,庸人自扰之。他想了想,这句话并不适用自己,很多烦恼都是与自尊有关联的。

在他思索时,他可以清晰地听到对方不均匀的喘息声,敏感地体会到她轻微动作在床上引起的震颤。他能觉察出她也没有睡着。看起来,对方也在复杂的心境下难以成眠。

虽然那么多的复杂问题还没有彻底地想明白,他的意识却逐渐地混沌起来,也就是说他在不知不觉间睡着了。睡梦中,他还做了一个梦,虽然不是让他激动万分的梦,但是这个梦绝对让他显得很愉快,可就在此时一声猝不及防的号啕突然撞入他的梦中,令他惊恐万分,刚才的那种愉快便离他远去。他感到一双手死死地搂住了他,随即哭声便连成了一片,恐惧的阴影如梦魇般地挟持着他。

他终于从梦境中走了出来。他惊醒的原因是他发现那双搂他的手并不是梦中,而是他能真真切切地感到那双手搂在他的脖颈上,由此感到另一张脸也贴上了他的脸颊,他的脸几乎完全埋在了对方的秀发中,呼吸着秀发中一股强烈的洗发水的香气;对方喷出的气息,痒痒地吐露在自己的脖颈上;以及对方心脏怦怦狂跳是从胸前的柔软传导过来的,那是极度惊吓后的心跳过速。他理顺了自己如今的所在后,意识到这就是那个与自己同眠共寝在一个床上的少妇。

外面正在传来的各种凄厉的哭喊声,那是在宣告了一个生命的终结。他知道少妇是由于惊吓才产生了一种极端的反应。他只能一动不动,克制住所有的冲动,以免使她出现的尴尬局面。他们很久都是这么静静地拥抱在一起,哭喊声时而出现在走廊里,回音使哭声更加尖厉,更加撕心裂肺。

他感到自己怀里的那个少妇的浑身颤抖,直到外面那些恐怖的声音渐渐消失在了夜幕中,那个抖动不停的身体才渐渐地平和了下来。又过了很久,他感到胸前疾速的心跳恢复了正常的频率,绷紧身体也随之松弛下来,而后她的呼吸却又急促起来了,她似乎悄悄地扭动了几下身体,在为自己的行为而不知所措,她试图从他身边摆脱出来,脸和身体都能很轻易地挪开,而她发现自己的一支手臂已经压在了他的脖颈下面,无论如何也不是那么容易抽出来的。

他意识到她的想法时,也在为免除她的尴尬思考着,但是也没有更好的解脱办法。万般无奈,他装作浑然不觉地翻转了一下身体,她的手便自然而然地脱离出来。他觉察出对方也将身体扭向另一方,并努力地蜷缩着身体,以免接触到他的身体某一部分。他的心里觉得好笑,就用心笑了一下,床也随之颤动了一下。

对方肯定体察到了,便也相应地颤动了一下。他猜想着对方该怎么理解刚才自己的所作所为呢?不曾想就在这时他的困顿占据了他的整个身心,他只想把眼睛眯了起来,却沉入了深不见底的梦境之中。

他先是嗅到了清晨的空气,才睁开了双眼,阳光通过百叶窗的缝隙钻了进来,正好照耀在他的眼睛上,一时间阳光混淆了他的视觉和思维,他甚至都不晓得自己身在何处。他这一觉睡得确实是太死太沉了。在他看到了岳母那张苍白的脸,才意识到昨天晚上陪护在医院,由此他想到睡在身边的少妇。

他一骨碌便跳下床来,环顾整个房间,却没有了她的踪迹。再去门外、走廊、阳台、洗漱间寻找,也没有她的身影。他沮丧地回到病房中,看到所有的一切都如同他走进病房时,井井有条,连昨天使用过的水盆都静静地待在原来的位置上,卫生用品忠于职守地整齐排列在一边,就连床上都没有留下她躺过的痕迹,这一切都无法证实他的判断力——这个女人似乎根本就没有出现过。

原载《作品》2005年第3期 

力歌,本名张力。中国作家协会会员,一级作家,教授。1988年开始发表作品,已在《人民文学》《当代》《中国作家》《十月》等报刊上发表中短篇小说400万字,部分作品被《小说月报》《小说选刊》《中篇小说选刊》《作品与争鸣》等报刊转载,多次入选年度文学选本,获辽宁文学奖及国内各种文学奖30余次,为锦州市首批文化名家。
纯净  |  人文  |  丰厚  |  独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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