勤业中学校友会在赵锡成学长倡议下，决定在《青春回眸》一书后，续出《情系勤业》的随谈录。接到征稿通知后，我心生感慨，夜深人静，心潮澎湃，回忆往事，历历在目。在我七十五年的生涯中，求学于勤业仅短短二年半，但印象深刻，不可磨灭。重温旧事，仿佛时光倒流，回到青少年时期，爱书数事，藉以抛砖引玉。但因时隔五十多年，加上年老昏聩，难免有误，敬请诸学长校友指正。

一、勤业宗旨爱国抗日

勤业中学是在1941年秋于嘉定创办的，其时我国抗日战争处于最艰苦的时期，在沦陷区日本侵略军烧杀劫掠，无恶不作，汪伪汉奸认贼作父，为虎作伥，把古老美丽的嘉定弄得乌烟瘴气，暗无天日。广大人民对日伪无不切齿痛恨，心中蕴藏着爱国抗日的火种。嘉定沦陷后，原有县立初中已经停办，众多青少年在小学毕业后面临失学，其时嘉定的爱国热心教育人士筹办勤业中学，有钱出钱，有力出力，创办这一民间公益事业，校董、校长呼吁奔走，教师员工待遇菲薄，却仍全心教学。勤业以私立的名义摆脱日伪政权的控制，拒不采用伪政府发行的教科书，开设当时禁止、限制的英语课，在课内课外教育学生爱乡爱国。入学的都是十多岁的青少年，他们在勤中能呼吸爱国抗日的新鲜空气，在这特定时期、特定的空间，留下难以忘怀的深刻印象。

勤中的校训是“养天地正气，法古今完人”，从校训自然会想到《正气歌》作者。抗御外侮的民族英雄文天祥。当时受到崇拜的古今完人有南宋精忠报国的岳飞，明忠节义士侯黄二先生，明抗倭小英雄石童子等人，他们是我们学习的榜样。

校董潘指行先生在1943年下半年还为勤中撰写了校歌。歌词为：“古文化邦，忠节侯黄，学业钱王，历史有荣光。奎山灵秀郁苍，弦歌声彻山之阳，藏修游息环境良。高初中，共一堂，业精于勤古训章，相期毋怠荒。世界潮流激荡，物竞天择不可抗，争存图强，科学至上，发扬我文化，保持历史荣光，看前人榜样！莫彷徨！莫彷徨！他日成栋梁，中华民国好依仗！”

词中侯黄指明末嘉邑人士侯峒曾、黄淳耀。他们集义兵，抗清军，守孤城，城破后自杀殉国，被邑人尊为忠节，体现了嘉定人民抗外敌的志气。词中钱王指清代邑人著名学者，艺术家钱大昕、王鸣盛。均含深意。勤中的师生处于日伪统治下，像在惊风骇浪中的一叶扁舟，如今有一个藏修游息的良好港湾。校歌唱出了学生的心声，使我们在彷徨中认清了出路。若干年后的事实证明，广大校友在不同岗位，为国家为社会作出了贡献，实现校训的教诲，使校歌的期望变成了现实。

二、史地老师智析形势

勤中的历史课、地理课是由毛守丰老师讲授。毛老师自编教材，亲自讲课，学生抄写笔记，既巧妙地不采用伪政权的课本，课程内容也可自由发挥。在外国地理课上，毛老师穿插了盟军在太平洋作战的情况。当日军1941年12月偷袭美国珍珠港后，又占领了香港、新加坡、菲律宾、印尼等地，梦想“大东亚共荣圈”即将实现，但时隔不久就连吃败仗。1942年5月珊瑚海战，6月中途岛海空大战，日本均遭惨败，1943年4月日联合舰队司令山本五十六被美击落座机而毙命。1944年马绍尔群岛，马里亚纳群岛，塞班岛均为美军攻占，1945年4月至6月冲绳岛战役中，日军出动自杀飞机，所谓神风敢死队，虽曾使美舰队受创，但该战役仍以日本失败告终，塞班岛和冲绳岛的日守军战败后，官兵和居民被强迫集体自杀。

守丰先生就这样巧妙地讲了太平洋地理。他在欧洲地理课讲授1943年7月盟军登陆意大利西西里岛的战况，盟军将向亚平宁半岛进军，9月意大利投降。1944年6月盟军在法国诺曼底登陆，8月巴黎人民起义，法国解放。1945年苏联红军解放了大片东欧土地，终于在5月2日攻克柏林，德国被迫向美军无条件投降。毛先生从当时各种媒体获得消息，以他渊博的史地知识功底，综合分析，讲授具有特色的史地课程，学生们听得眉飞色舞，受到巨大鼓舞。

三、日本教员气焰嚣张

勤中开设了英语课，不久日伪政权强令学生学习日语，校方被迫开设日语课，伪政权派来了日本人仓持仁一为日语教员。仓持二个字日语发音，接近沪语的“赤佬麻子”，因此学生们故意咬音不准，称他为赤佬麻子。学生对学日语极为抵触，大家自发怠学，学了一年多连平假名，片假名也念不好。仓持发现学生不愿学日语，一面用半生不熟的中国话，一面在黑板上又写又画一些汉字，说什么:“你们的心大大的坏啦！”“你们的有背景大大的”，意思是有抗日组织指使学生反抗。此外又讥笑学生愚笨，学不会日语，说什么“你们的脑子豆腐一样喀？”更可气的是身为教员的仓持，却常常破口大骂，“叭开牙路”等咆哮声，像鬼哭狼嚎不绝于耳。

哪里有压迫，哪里就有反抗。仓持所作所为，恰得其反。学校的英语老师是庞伯龙先生和唐承余先生，他们教导有方，学生成绩斐然。学生们的其他各课成绩也都很好。仓持发觉学生唯独日语成绩差，各学生都学得一塌糊涂，不由恼羞成怒，大光其火，在课堂上以此责问学生，连骂带打，发泄他的怒气。后经其他老师劝解，不了了之。

据说，仓持还接受日本驻沪总领事的任务，收集在嘉定各种情报，监视师生的思想动向，当时勤中学生出版墙报，把课业外自由发挥而写的文章，贴在墙壁上，供大家交流揣摩和欣赏，有议论文、记叙文、抒情文，也有诗歌、小说等。戴着近视眼镜的仓持，一篇不漏地一一阅读，有的文章他认为有问题，还得看上二三遍，我写了一篇题为“勇气”的议论文，主要内容是要大家鼓起勇气，敢于做正义的事情。“有幸”被他反复看了几次，以为能从中得到什么情报，结果一无所获。

1945年8月日本投降时，正值暑假，学生不到校，仓持逃过了学生的报复。当他从嘉定逃窜去上海等待遣返时，有人看见他在南翔（一说在马陆）被发现是日本人，受到围殴，得到了应有的惩罚。

四、日寇穷途哀叹末路

1944年日美太平洋战争中，美国曾有名为“跳岛战术”的作战计划，该计划大致是美军越过日本占领的吕宋岛、菲律宾等地，攻占台湾，然后以台湾为基地，出动优势的海空军在中国东南沿海一带登陆，与中国的抗日军队联合起来，消灭在华日军主力。

为对抗这一作战计划，1945年初，日军从华北等地调动兵力到华东沿海一带设防，嘉定也集结了很多日军，勤业中学附近的汇龙潭畔，侯黄二先生的纪念碑旁，挖了很多单人掩体等防御工程，把秀丽风光、名胜古迹糟蹋得一片狼藉。日军在清晨和傍晚来勤业中的操场上列队操练。我是住校寄宿生，常偷偷观望，只见这些士兵都很年轻，脸上稚气未消，至多十五、六岁，被教官（一个低级士官）呼来喝去，操练中动作稍有不规范，或教官看得不顺眼，就命这个士兵从列队中向前走出，教官就噼噼啪啪的扇他耳光，被扇士兵被打得东倒西歪，还得赶快挺身立正，口中还呼喊着“哈伊，哈伊”表示绝对服从。日本军国主义穷兵黩武，已到兵源枯竭的地步，连少年也难免充当炮灰。他们对士兵野蛮残酷，不是亲眼目睹是难以置信的。

1945年暑期，我从学校回徐行范桥老家度假，当地日军中有一个士兵，大约在部队中受到种种虐待，逃出部队，流落在田野间，但人地生疏，语言不通，如果再回兵营，势必受到严厉处置，最后难免一死。他引爆了随身携带的手榴弹，自杀在瓜田里，身旁还剩有他因饥渴难熬而摘食尚未成熟的瓜。过不几天，日本就宣告无条件投降，日本兵在异国他乡又多一个冤死鬼。可见日本发动侵略战争不仅给别国人民带来巨大灾害，也害苦了本国百姓。时至今日，日本国内尚有军国主义的残余分子，妄图篡改历史，死不承认侵略罪行，蒙骗日本国内青少年，是可忍，孰不可忍？日寇侵略罪行，铁证如山，不容抵赖！

当时驻在嘉定一带日军的头头是一个中将（据秦诒纶兄的补充资料，该人是日本侵略军69师团长三浦忠次郎，是从山西调到华东的），占用了南大街的姜家花园（现已改建为嘉定别墅）。为了对中国上层人士实施怀柔政策，乃在1945年5、6月间宴请嘉定部分知名人士，国文教师庄乘黄老先生也被邀请参加，庄先生说这名中将年近六十，在筵席上炫示他对中国诗文的研究，吟出了杜甫所作五律《春望》，其诗为：“国破山河在，城春草木深，感时花溅泪，恨别鸟惊心；烽火连三月，家书抵万金，白头搔更短，浑欲不胜簪。”流露出对家园的不安，表达出忧心忡忡的失望厌战情绪。

原来从1942年起日本海空军节节败退，本土各大城市和军事基地频遭轰炸，损失惨重，国内经济已濒崩溃，民不聊生，苦不胜言，意、德法西斯先后无条件投降，日本上层将官消息较灵通，乃哀叹末日将至，发出悲鸣。

庄老师是一位爱国的老学究，教我们国文常选择一些具有民族气节的文章让我们学习。如《史可法复多尔兖书》，明末时，清军将领多尔兖致明守将史可法劝降，此乃史可法复书，严加驳斥并表示抗击到底的文章。又如宋代岳飞的《满江红》等诗词，实际上是以古喻今，坚定学生抗日意志。庄老师在赴了三浦忠次郎的宴请后，为我们讲解了《春望》一诗，分析日本即将失败，鼓舞学生的抗日信念。1945年8月15日，日本被迫宣布无条件投降。

五、勤业敬业永记毋忘

1942年下半年，勤业中学从北门原云翔小学搬到汇龙潭畔的企云小学旧址（现校舍已拆除，改建为汇龙公寓），校门内栽了几棵白玉兰树，粉刷洁白的南墙上，书写着“业精于勤荒于嬉；行成于思毁于随”等格言。在校门口的南墙根砌有“企云义庄”的碑石。义庄的创建人是朱吟江先生，他的事迹，在嘉定广为流传，其中生动又具有教育意义的故事是“馄饨好吃，不忘记数”的轶事，为勤业中学同学们津津乐道。据传：朱吟江先生幼丧父母，家境清贫，投奔上海一个木行老板，同时另有二个学徒也在该处学生意。一次老板叫他们三人各吃一碗馄饨，吃毕，老板娘就考问他们，馄饨里包的什么心（馅）？各吃了几只馄饨？三人中只有朱吟江作了正确的回答，从而被老板认为做事认真细心，具有敬业精神，逐步委以重任，并把女儿许配给他。

朱吟江先生继承师业，精心经营，事业蒸蒸日上，发家致富后，不忘桑梓，造福于民，创有不少义举，企云小学为其中之一。这些亲切有趣的故事，告诫着勤业中学学生：对先辈朴实敬业的精神、细致认真的工作作风、勤奋好学的优良传统，造福桑梓的服务美德要牢记心坎，世代相传，永记毋忘。

附五律一首怀勤业中学：

创建四一年，路程坎坷艰。

读书熟万卷，作业练千篇。

浩浩师恩感，绵绵友谊谈。

功成身退远，真挚祝平安。