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二十四章
阳春三月的关中平原,灞河的水涨了,菜籽花儿黄了,终南山顶也卸下了冬季常戴的小白帽,显露出连绵起伏的深蓝色轮廓,在蓝天白云的陪衬下显得无比的清晰壮观。早来的燕子在广阔的原野上飞来飞去,为自己才建的小新屋衘泥磊壁,广袤肥沃的灞河盆地啊,在太阳不断穿梭的层层云朵间隙中,以红、黄、绿、蓝等明媚的色调不断地变换着光彩,使得整个世界更加显得春光明媚,生机勃勃。
就这在美丽的关中平原季节,秦鸿雁却要回青藏高原了。虽然这里春暖花开,阳光明媚。但青藏高原却仍然是春寒料峭、寒风刺骨。小宝宝侯宁已经半岁多了,鸿雁想把他放在家乡和妈妈呆上一段时间,等五月天气暖后再和妈妈一起接到高原市去。鸿雁的奶水不好,孩子满月后就吃牛奶,身体长得挺结实的。最近孩子开始和姥姥睡,晚上也不怎样闹,这让鸿雁觉得很省心。
高原大学传来了消息,告诉鸿雁学校已经给她分配了两室一厅一厨一卫的家属楼,让她抽时间回校搬家。她现在住的公寓房已经分配给学校新引进的博士毕业生了,人家现在也急着要住房。
鸿雁必须返校了。这天晚上,小宁宁仍然和姥姥睡,鸿雁想到自己暂时要离开孩子一段时间,所以想让孩子和她睡一晚。妈妈同意了,没想到孩子临睡觉时却硬要和姥姥睡,她刚一抱孩子他就又哭又闹,“要姥姥,要姥姥!”闹得鸿雁没有办法,不得不把孩子还给妈妈。
原来鸿雁在家,孩子的吃喝起居都由他姥姥经管,孩子对姥姥的认可度自然超过了她。鸿雁的眼睛湿润了,她望着妈妈,望着妈妈那慈祥善良的面孔,不由得想起自己的童年,想起妈妈那温暖如馨的怀抱,不时地产生出一种说不出的心理安慰。因为这时她才有一种返璞归真,情景交融的感觉。在妈妈的怀抱里,不论是天黑如漆的夜晚,还是狂风呼啸,风雪交加的寒冬,只要妈妈紧紧地搂着她,只要她牢牢地贴在妈妈的胸口,就立刻有了一种无忧无虑,欣慰幸福的感受。在鸿雁的眼里,妈妈的怀抱始终是坚不可摧的神圣堡垒,也是公平正义的天然化身,是上帝赐予生命成长的天然襁褓。正如伟大诗人泰戈尔所说的,“母亲就是上帝”。鸿雁望着母亲,年轻的大学老师眼睛湿润了!当孩子在妈妈的怀抱里熟睡的时候,她又轻轻地抱起孩子走进了自己的房间,放在了自己的被窝,并轻轻地挨着睡熟了的孩子躺了下来,听着他均匀清晰的鼾声,慢慢地将他揽进自己的怀中,随孩子一起幸福地进入了梦乡。
鸿雁抱着孩子走了之后,妈妈只是眯了一会儿就起来了。她收拾着鸿雁的行李,准备着明早起来要做的饭菜。女儿这次离开她的时间不会太长,等天气暖和了她就要和小宁宁一起去高原市了。那是青藏高原,是一个使她揪心难过的地方,也是她失去了亲人而又思念亲人的地方。鸿雁的脾气多么地像她的父亲啊!当年丈夫去青藏高原,说是为了锻炼,实际是为了他自己的研究实践。他在那里吃了多少苦,受了多大的磨难。“不行了你还是回来吧!那里氧气少人又遭罪,在那里图个啥呢?”她望着丈夫累死累活的样子,不由得喃喃地埋怨着。
“只有努力才有希望,只有吃苦,才有成功的可能。”丈夫这种努力奋斗而又不能完全保证成功的精神,是让她最敬佩也是让她最担心的地方。在背后,她总是提心吊胆地为丈夫祝福,如今竟成为她终身的隐痛和遗憾。
鸿雁妈妈起来的时候,鸡已经叫了两遍了。她看看案头的闹钟,正是凌晨四点钟的光景。这也正是她一有事就睡不着觉的时辰,鸿雁妈妈现在要办的事情很多很多。按道理这个时辰也是给小宁宁热奶喂奶的时候,但她现在却不能打扰鸿雁。鸿雁妈妈出了柴门要走进小灶房,抬头望望东方山顶,发现有一颗星星已经亮晶晶地升了起来,于是她撕起了一把麦草,准备烧火做饭。女儿天亮就要出发了,妈妈在为女儿的出发准备着,忙碌着。
阳春三月的黎明,屋后林子里的鸟儿叫的是多么的狂欢,沉睡的山村苏醒了。由于终南山里的冰雪开始解冻,促使灞河涨水的呜呜声现在变得如此的清晰。一条宽阔的道路沿着奔腾的河流伸向了绿色的远方。在塬岭相接的地方,那山水相连的河道现在也慢慢地由青白色变成了泛蓝色。公路上的各种车辆行人渐渐地多了起来,大道开始由宁静变得喧嚣,前程是多么的广阔和辉煌!秦鸿雁出发了,由于怕惊动了孩子,妈妈也没有去送她。鸿雁悄悄地吃了早饭,一个人拿起了所有的行李,默默地踏上了西去的大道。她要到山村旁的小站搭乘汽车,到了西安再换乘西去的列车。
鸿雁回到了高原大学,她先把屋子里初略地打扫了一遍。好几个月都没有住人了,屋子里的尘土铺了厚厚的一层,她首先打扫了床铺和书桌。打开了柜子,拿出了干净的被褥重新铺在床上。又开始整理书桌上的书籍和做饭的灶具,还有其它的东西她不打算再动了。因为马上就要搬家,再动也实在没有必要。这时,她支好煤气灶,取出从家里带来的一袋小米,准备用高压锅熬上一点小米稀饭,然后再到灶上买些菜馍。
鸿雁取出半小碗小米到公共水房准备淘淘,刚出房门就碰上了茨珠拉玛姑娘,当她看到鸿雁时,飞快地跑过来紧紧地抱住了她,“云姑娘,云姑娘,我想死你了!”
鸿雁高高地举着碗向后退了一步,“小家伙,小心碗!”
茨珠拉玛还是抱住了鸿雁的腰,硬把她拖到了自己房子的床边,让她轻轻地坐下。然后双手抓着鸿雁的双臂仔仔细细地端详着鸿雁的脸,“胖了,白了,更加丰满了!多像个美少妇啊!”
“你这该打嘴的小家伙,看我撕你的嘴不?”鸿雁甜责地说着就用手抓她的嘴巴。藏族姑娘力气大的很,她用手轻轻地就拨开了鸿雁伸过来的手掌,使得鸿雁再用力也就挨不着她。“到底是孩子的母亲了,温柔代替不了战斗。”藏族姑娘边说边用手轻轻地拦着,使鸿雁始终顾不着茨珠拉玛身体的任何地方。两个年轻的女子就这样在床上笑着闹着滚起了蛋蛋,门口有人拍手大笑,“快来看呀!两个美女打起来啦!”两人抬头一看,见李一民门口站着正在向着她俩拍手呢,她们这才停住了手脚。茨珠拉玛站在床头,鸿雁坐在床边喘息地整理着自己的衣服和头发。
李一民的到来,使这两个年轻女子恢复了平静。鸿雁拿着小米碗又要去淘米,茨珠拉玛说,“算了,你多舀些米,我去买菜,我这顿饭也在你这里吃好不好?”茨珠拉玛说着就要往外走,鸿雁好像突然想起了什么似的叫住了茨珠拉玛,接着就问李一民,“一民,你也没吃吧?”
“我刚下课!”
“好!拉玛,你就多买几个馒头或者包子,我这里还带了些蓝田饸络,够咱们三个人吃好了。”
“好!遵命。”茨珠拉玛快乐的像匹小马,欢快地小跑着向外奔去。
鸿雁用高压锅煮了一锅红豆小米粥,打开了从家乡拿来的蓝田饸络,调上合好的芥末,油波辣子和醋绊蒜泥,一碗碗清香味美的蓝田饸络扑面而来。这时茨珠拉玛也从食堂买来了包子,鸿雁又给大家每人乘上了一碗红豆小米粥,大家就坐在一起高高兴兴地边吃边谈起来。
“上次评上副教授的都分上住房了。”李一民有些佩服又有些嫉妒地说。
“刚开始时说只要是博士毕业的就能分上住房,这时全不算了。”茨珠拉玛愤愤不平地说。
“博士不值钱了,据说博士评不上副教授照样也要退出教学岗位。”李一民说。
“哪能算数呢!我来时说一到年限就给我个副教授岗位,谁知一到年限,我评副教授的条件也全够了,可硬是不给评,还不是往后拖了一年多才评上了。”
“那我可怎么办呢?”藏族姑娘有些着急。
“赶紧写论文,申报课题呀!”鸿雁说。
“据说论文也越来越不好发了。C刊发文一般都要副教授以上的职称,讲师很难发表,但评副教授却必须要C刊,这不是矛盾吗?”李一民愤愤不平地说。
“不一定,我看发文还是和论文的质量有关。”鸿雁坚定地说。
茨珠拉玛这时紧紧地抱着鸿雁的一只胳膊,噘着嘴唇撒娇地说,“云姐姐,你一定要帮帮我呀!”
“你别再叫我云姑娘云姐姐了,好像人家永远长不大似的。再说我也不是史湘云。”鸿雁假装很生气地对茨珠拉玛说。
“好姐姐,我再也不敢了,你就救救我吧!”茨珠拉玛仍然像小孩一样摇着鸿雁的胳膊央求着。
鸿雁看着李一民的惆怅,又看着茨珠拉玛忧心匆匆求救的神情,屋子里开始吃饭时的气氛立刻跑的无踪无影。鸿雁也似乎感到了沉重的压抑,但她能帮助这些好友什么呢?鸿雁说“在激烈的市场竞争下,确实会有很多人们预想不到的困难和挫折,我在评定副高级职称前对形势的看法与对自己势力的估计,现在看来大部分都是错误的。这就使得自己在事实面前连连打败仗。最后就只剩下一点信心了,如果没有信心,恐怕自己早就自暴自弃了。只要有了信心,自己就会勇敢的面对现实,定准自己的发展方向,努力学习,艰苦奋斗,等待成功。”
鸿雁的话既是诚恳的,又是激励的。李一民吃了一口饸络,又接着喝了一口稀饭说,“管它呢,咱们先混好当下的日子再说。”
“对!”茨珠拉玛接着李一民的话叉开了话题,“云姑娘,什么时候动手搬家呢?”
“先等一等,晓劲说他想回来买些家具。”
大家沉默了一会儿,只是低着头继续吃饭。很显然,人们心里的压力一点也没有减轻。为了活跃气氛,鸿雁拿出小宁宁的照片给大家看。“哎!大大的眼睛,圆圆的脸蛋,端端正正的鼻梁,多么像他的妈妈鸿雁啊!只是那小嘴唇噘起,给人一种轻蔑自信的感觉,这一点像他的爸爸晓劲。”茨珠拉玛双手捧着照片边端详边自语地说。李一民看看照片,再看看鸿雁,放下饭碗大声地喊着,“嫉妒,嫉妒啊!”
鸿雁问李一民,“你打算什么时候办事呀?”
“遥遥无期了!人家考上西外研究生啦!”李一民无奈地说。
“你放心,张烨无论如何也跑不出你的手心。”鸿雁像是安慰又像是鼓励似的对李一民说。
三个人现在已经吃完了饭,碗、碟、筷子等放在桌子的一边顾不得收拾,他们还在喋喋不休地继续闲谝着,李一民眉头紧锁地说,“据说学校下来评职称的所有条件还要加码,评副高必须要有两篇C刊,或者一项国家课题……”茨珠拉玛和李一民都是中级职称,所以他们对评副高职称这件事情显得特别关心。这使得鸿雁不得不发表自己的看法,两个年轻的讲师都申着头认真地听着。“关于这个事吗,我认为……”鸿雁的话刚开始,院教学主任辛岗和行政主任罗汉民已经出现在了鸿雁的门口,看到他们三人把低着的头凑在一起小声说话的情景,不由得大声地唤道,“说什么话呀?这么神秘!”

三个人抬起头来,看见院领导来了,都纷纷站起身来,茨珠拉玛快速地收拾起桌子上的残留碗筷,又迅速地向公共水房走去,李一民也向领导们点了点头走向了自己的房间。
等两位院里领导刚落座,茨珠拉玛拿着一摞洗净的碗碟悻悻地走了进来。她低着头,买着轻轻的碎步,好像是犯了什么错误似的放下碗,拧头就要走。“茨珠拉玛,别走,不再坐一会儿了吗?”教学主任辛岗故意逗趣地问藏族姑娘。
“不啦!我还有事情!”茨珠拉玛说着就一溜烟地跑了。
看着茨珠拉玛跑去的背影,教学主任辛岗微笑地对鸿雁说,“咱们院的教学科研任务都很重啊!秦老师,你一定还要多出力帮帮咱们的年轻老师。”
鸿雁站在那里有些拘谨,她急忙地坦白说,“刚来还没有收拾好,就和他们凑合地吃了顿饭。你看屋子乱成这个样子,连壶开水也没烧!”
行政主任罗汉民连忙地摆手说,“秦老师,我们也是刚听说你回来,就匆匆忙忙地先来向你打招呼。下来你忙你的,咱们有时间再细说。”辛岗主任让鸿雁先坐下,就继续说,“考虑你有了小孩,下学期又有教学科研任务。这次学校房子调整,就先给你安排了晋升教授搬出来的原副教授的房子。等学校新楼一盖好,立即按新标准给你重新分配住房。你现在就先在这调配的房子里住下,这对于你养育孩子,备课和科研任务的完成,还是应付得了的。这是学校的规定,你还有什么意见就提出来,我们商量解决。”
鸿雁说没有什么意见,她爱人侯晓劲也马上就要回来了,因为还要买些新家具和别的东西,所以要等些天才能搬。
下来辛岗主任又把下学期的教学安排简单地像鸿雁说明了一下,他要她思想有个准备,具体安排很快就会开始,同时通知她要准备带研究生,并初步和她具体商量了一下研究生要上的课程,以便确定她的研究方向。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