


父亲生于 1932 年农历 十一月 十二日,属猴,在公历 1988 年 1 月 12 日,永远地离开了我们。他就这样,带着对人世间深深的眷恋,对亲人无尽的不舍,对母亲满心的担忧,以及对年幼子女的牵挂,无奈地走完了平凡而又伟大的一生。
父亲离去的那天清晨 7 点多,在那老旧且青石露缝、未涂抹白灰的厅堂里,他安详地闭上了双眼。那一刻,母亲悲痛欲绝,肝肠寸断。而彼时年幼无知的我们,心中一片空白,除了痛哭流涕,竟不知该如何安慰母亲,只能用泪水来表达对父亲离去的绝望。
那一年,大姐三十岁,大哥才二十来岁,二姐、三姐刚过二十出头,四姐恰好成年,剩下我和小妹,还是天真无邪的孩童。当时,我看到有人在父亲的嘴巴上盖着一个煎好的鸡蛋,满心疑惑却也不敢多问,只知照着伯母等人的安排行事。如今回想起来,才明白那是旧时农村愚昧且无文化的做法,真希望这样的旧俗能永远消失在人间。

听大姐讲述,父亲从福州肿瘤医院回到家还不足 3 个月,病情便急剧恶化。他的脸上开始出现黄点,人愈发消瘦,肚子却渐渐鼓了起来,饭量也日益减少,整个人显得有气无力,时常烦躁不安,偶尔还会对家人抱怨几句。
每到夜晚,堂哥、堂姐、邻居三嫂、十五叔和乡亲堂哥都会来陪父亲聊天,看望他,这让父亲的心情能稍好一些。每晚 12 点过后,夜深人静,母亲身体本就不好,哥哥第二天还有诸多事务要忙,大姐便让他们先去休息,独自留下来陪伴父亲。只要父亲哪里不舒服,大姐就会拼命为他按摩,用自己的身体为父亲当靠背,好几个晚上都未曾合眼。那时大姐已有身孕,父亲还关切地问她是否被压着,大姐总是说:“您舒服就好。”其实大姐的手脚早已发麻,但为了让父亲能好受些,她默默忍受着一切。
父亲时常跟大姐倾诉,为何自己会得这种病。他念叨着要是没回老家帮堂哥办事,不去田园灌溉花生,或许就不会变成这样。他说了好多“如果”,还说原本以为母亲多病会比自己先走,没想到却是自己先患病离世,希望能把自己剩下的时间都加给母亲,让她完成自己未做完的事。说到此处,父亲不禁泣不成声,大姐也忍不住跟着落泪。父亲怕母亲听见,赶忙叮嘱:“别哭,别吵醒你妈。”大姐安慰道:“这些都过去了,您现在要好好养病,把病治好才是最重要的。”
然而,又过了一个星期,1988 年 1 月 11 日,农历十一月廿二日,星期一晚上 12 点多,这一夜格外漫长。父亲一会儿这里疼,一会儿那里痛,大姐只能这边揉揉,那边捏捏。父亲也感觉到自己时日无多,便嘱咐大姐:“你妈身体不好,你要常回家照看她。大哥还年轻,你们姐弟俩遇事要多商量,互相照应。你们这么多兄弟姐妹跟着我,都没过上什么好日子,前几年你妈生病花了不少钱,这几年家里刚有点好转,我却病倒了,又把钱都花在医院里,苦了你们啊!”父亲说着,再次泣不成声,“今晚我感觉不太对劲,估计不行了。如果我走了,墙壁上挂着一袋西洋参,是我在福州治病时和继乐、一弟(大哥)一起散步时买的,拿去炖汤给你妈喝,只有这‘参汤’能维持她的身体,让她不至于晕倒。你不要哭,这‘西洋参汤’要叫三嫂专门保管,让她照顾你妈,怕你妈受不了这个打击。我还担心那几个未成年的弟妹的未来,不过他们总会长大的……”说着,泪水又从他的眼角滑落。
父亲还吩咐,自己走后要穿上税务制服,因为他觉得自己的工作还未完成。接着,父亲跟大姐说:“刚才我做了个梦,梦见一个人穿着白色衣服,手里拿着一个绿色的桶和一把刀,往我肚子里捅了一刀,红色的血水就流了出来,现在我反倒好受些了。”没过一会儿,父亲对大姐说:“叫一弟(大哥)起来,我可能不行了,背我去‘旧房厅堂’。”我们几个听到动静都起来,围在父亲床边,看着他那苍白的脸蛋和无力的双手,忍不住放声大哭,这哭声中满是对父爱的不舍与释放。


那是 1988 年 1 月 12 日,农历十一月廿三日,星期二早晨 6 点多,大哥背着身体绵软的父亲,迈着沉重的步伐走向旧房厅堂。到了厅堂,关于病床该铺在哪里,众人意见不一,一会儿说铺这儿,一会儿说铺那儿,在世俗的束缚下,争执不下。最后还是母亲大声定夺,才结束了这场尴尬。此时的我们哭得愈发大声,这哭声,不仅仅是因为舍不得父亲,更是对人世间复杂世俗的无奈与不满。
父亲的床铺安放好后,我们兄弟姐妹竟连一件“麻孝衫”都不知如何穿上,还是隔壁三嫂帮我们拿来衣服,并教我们怎么穿。父亲就这样永远地离开了我们。然而,因为世俗的种种规矩,父亲刚“铺出厅”,就有人催促我们去选日子出殡。可山上的坟墓(喜窟)还没修好,(喜寿)棺椁也还没买好,如此急促的事情,让我们全家陷入了极度的慌乱与悲痛之中,忍不住再次大哭,这次的哭,是彻彻底底的伤心之哭。
二十多岁的哥哥忙前忙后,料理着这些繁琐的事务,还到父亲的单位向领导告知情况,最终大哥把一切都办妥了,其中的艰辛,只有他自己知道。第二天,父亲单位的领导就前来吊唁。没过几天,便到了出殡的日子。那天,县局领导和乡镇税务所的所长都来为父亲送行,送来了花圈。那时乡村落后,交通不便,只能请邻村懂得这方面礼数的人帮忙料理和主持,充当“礼生”(司仪)。从早上 7 点多开始,一直到下午 3 点吃完“白宴”,父亲的出殡仪式才结束。
父亲生前曾特意叮嘱大姐,要多照顾母亲。大姐住在乡村,而我们和母亲住在城关。母亲一生病,大姐当晚就会做梦,梦见父亲站在她房后呼唤她的名字,说:你母亲生病了,快去看看。大姐醒来后,泪水湿透了枕头边。第二天便会赶来我家,结果母亲真的生病了。这样的情况持续了好几年,后来大姐也搬到城关居住,天天来看望母亲,从那以后,大姐便再也没在梦里见过父亲。


岁月流转,父亲已离去好多年,但他的音容笑貌,他对家人的爱与牵挂,如同烙印一般,深深地刻在我们心中,从未淡去。那些与父亲共度的时光,或喜或悲,都成为了我们生命中最珍贵的回忆。如今,我们也都已长大成人,各自有着自己的生活,可每当回首往昔,父亲的身影总会清晰地浮现在眼前。他的善良、坚韧与责任感,始终影响着我们,成为我们人生道路上的指引。我们会带着父亲的爱与期望,好好生活,照顾好母亲,让这份亲情在岁月中延续,直至永恒。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