端阳时节,榴花似火,艾草飘香。由汉中市汉文化研究协会举办的第五届"天汉杯"原创诗文朗诵大赛,汇聚了众多本土诗人文士的赤诚之作。坐在评委席上,品赏原创诗文朗诵,最强烈的感受是:这是一次以端午为媒、以天汉为魂的集体文化抒情。作者们或追怀屈子、或咏叹汉韵、或感念乡土、或寄望未来,虽体裁各异、笔法有别,却共同指向一个深沉的主题:在千年文脉的滋养中,寻找当代人的精神坐标。
非常感谢组委会邀请我作大赛评委,这是信任,也是荣誉。但以我经济学和马克思主义教育的背景,自觉难当重任。然盛情难却,也就只好不揣浅陋,勉力为之。通览全部参赛作品,深受感动,获益良多。以下品鉴文字,仅为一己之见,未必中的,权作抛砖引玉,尚祈各位方家不吝指正。以下从六个方面谈谈感受。
一、取材立意:家国情怀与历史感慨的双重奏
本次参赛作品的取材,呈现出鲜明的"两端辐射"格局:一端是端午节的民俗意象——粽子、艾草、龙舟、香包,另一端是天汉大地的历史符号——古汉台、拜将坛、张骞、蔡伦、诸葛亮。这两端在诗人笔下交织,形成了"家国情怀"与"历史感慨"的双重奏。
家国情怀是贯穿全场的底色。周雯彦《端阳承文脉,雅诗颂中华》以青年之笔写道:"屈原怀赤子之心,秉忠贞之志,上下求索、九死不悔。他以笔墨为肝胆,以风骨立山河,把一腔爱国赤诚,写进悠悠楚辞,留在浩浩青史。"这种情怀在柴鸿恩的七律中更为直抒胸臆:"华夏神州同追念,爱国忠魂更可扬。"(《端午节感怀》其五)值得注意的是,多位年长作者将这种家国情怀与当代盛世相呼应,如柴鸿恩的"今逢盛世鲲鹏举,赤县繁荣筑梦圆"(其二),以及朱红莉的"平生报国丹心在,留得清名万古存"(《端午感怀》),完成了从古贤之志到今人之心的精神贯通。
历史感慨则更多体现在对汉中本土历史资源的开掘上。王兴平《咏天汉》以快板式的笔法,将刘邦筑坛、张骞通西域、蔡伦造纸、曹操题"衮雪"、诸葛亮屯兵定军山等历史典故一一铺陈,堪称一部"汉中历史地理志"。李汉平的《汉中——中华民族历史的展览馆》则以更具现代感的诗性语言,将同一主题推向高潮:"张骞的马蹄,把碎玉踢向西域,/蔡伦的纸浆漫过楮树年轮,/月光在纤维里析出《史记》的棱角。"这些作品共同传递出一种强烈的文化自信——汉中不仅是地理意义上的"汉人老家",更是中华民族文明谱系中不可替代的坐标。
田鲜明在《天汉寻韵,文脉铸魂》中有一段话尤为精辟:"协会二十年的深耕,便是一场对天汉文脉的深情打捞。"这恰恰道出了本次大赛的精神底色——文化要有载体,让人看得见、可感受。汉中这片土地上的每一处古迹、每一段传说、每一种民俗,都是汉文化活态的载体。而文化通过对人的素质提升,从而发展生产力,发展新质生产力——当一代代汉中人在文化浸润中涵养出自信与创造力,这片土地的未来便有了最坚实的根基。
二、章法格律:传统与现代的并行探索
在体裁上,本次参赛作品呈现新旧并存的格局。旧体诗词以七律和词牌为主,现代诗则以自由体散文诗为主,二者在章法格律上各有追求。
旧体诗词方面,柴鸿恩的《端午节感怀》七律六首最为集中地体现了传统格律的功力。如其一:"华夏五月赛龙舟,泪涌千载哪肯休。粽香飘落润浩宇,离骚如剑攝王候。"平仄大体工稳,押韵统一("舟""休""侯""丘""州"同属尤韵),对仗亦有用心——"粽香飘落"对"离骚如剑",意象与情感俱佳。朱红莉的《端午感怀》则更见整饬:"白玉粒粒香叶裹,追忆前贤祭忠魂",语言凝练,节奏明快。
值得特别关注的是李景舜的《雨霖铃·屈子感怀》五阕。作者以《雨霖铃》这一词牌,分别对应屈原的《九歌》《离骚》《九章》《天问》《招魂》五部作品,并依五行顺序排列,结构上颇具匠心。五阕之间层层递进:从祭祀之虔诚("祈神永吉。祭东皇日,大地春集"),到求索之艰难("驷虬驾凤征天翊。未寻来、玉女神皇迹"),再到殉道之决绝("仲夏日、雨雪霏霏,再祭忠魂血"),最终以《端午吊屈子》作结,形成一个完整的叙事闭环。其中"千年探索呈佳绩,看神舟、直向星河立"一句,将屈原《天问》的探索精神与当代航天成就巧妙对接,古今呼应,令人击节。
现代诗方面,张鸿雁的《端午 在艾香里青翠》在章法上颇有层次感。全诗以"采艾"起笔,继而追溯艾草的文化源流("从诗经里起源/在楚辞的吟诵里茂盛"),再转入艾草的民俗功能("以此躯为药/殷勤替世事理气血"),最后收束于人间安宁的祈愿。起承转合,脉络清晰。李海明的《端午吃粽子的乐趣》则采用了散文诗的形式,以"剥开一个粽子"为引子,层层展开对生活、岁月、民俗的哲思,形散而神聚。
三、表现手法:意象的传承与创新
在表现手法上,本次参赛作品既传承了古典诗词的意象传统,也展现了现代诗的新颖探索。
传统意象的运用是多数作品的共同选择。艾草、粽子、龙舟、雄黄酒、汨罗江——这些端午节的经典意象反复出现,构成了作品的基本语义场。袁华亮《端午的味道》中"粽香味/是笋壳密行的诗韵/一包一折间/形成一个个篇章",将包粽子的动作与写诗的过程形成类比,意象的转换自然而不落俗套。杨应珍《端午感怀悟真源》则将艾草、粽子、雄黄酒等民俗意象与《黄帝内经》的养生理念并置,形成了"民俗—养生—悟道"的多层意蕴。
现代意象的创新在李汉平的作品中最为突出。《汉中——中华民族历史的展览馆》大量使用了极具现代感的意象组合:"朱鹮正用尾羽扫描稻田的二维码""褒姒的烽烟/凝成芯片纹路""张良的棋局接通北斗信号"。这些意象将古老的历史符号与当代科技元素并置,产生强烈的时空张力,令人耳目一新。同样值得注意的是"我的喉管里青铜与光纤共生"这样的诗句——青铜代表传统,光纤代表现代,二者的"共生"恰恰隐喻了汉中这座城市的文化特质。
叙事与抒情的结合是本次大赛的另一亮点。王晓玲的《石榴花下过端阳》以散文笔法讲述了一个童年故事:母亲缝制香包,年幼的作者争着要学,却被针扎了手指。叙事细腻,情感真挚,"妈妈连忙一把抱起我,把我流血的指尖含进她嘴里"——这个细节极富画面感,读来令人动容。李海明的《端午吃粽子的乐趣》同样以叙事起笔,在吃粽子的日常场景中引出对民俗、对生活的哲思,叙事与抒情水乳交融。
四、炼字炼句:功力与巧思
炼字炼句是诗文创作的基本功,本次参赛作品中不乏精彩的语句。
柴鸿恩的"泪涌千载哪肯休"(《端午节感怀》其一),一个"涌"字将千年悲恸凝于瞬间,极具视觉冲击力;"离骚如剑攝王侯",以"剑"喻《离骚》,既写出了屈原作品的批判锋芒,也暗含了文字的力量可以超越权力。李景舜的"榴红蒲密,又逢端午,楚江烟浥"(《雨霖铃·端午吊屈子》),"烟浥"二字用得精妙,既有烟雾迷蒙的画面感,又暗含湿润之意,与端午时节的江南气候相契合。
张鸿雁的"任由露水把我领进山野"(《端午 在艾香里青翠》),一个"领"字赋予露水以主动性,写出了人与自然之间的亲密关系。李汉平的"月光在纤维里析出《史记》的棱角"——"析出"本是化学术语,用在此处却毫无违和感,月光在蔡伦纸的纤维中"析出"《史记》的棱角,将造纸、著史、月光三个意象巧妙融合,堪称全篇的点睛之笔。
陈发信《汉韵文脉》中的排比句群也值得称道:"篆书圆转如玉,温润古朴……隶书方正舒展,沉稳端庄……行书行云流水,洒脱灵动……楷书刚正严谨,筋骨凛然",以四种书体对应四种精神气质,语言整齐而有变化,节奏感强。
五、语言风格:多样中的统一
从语言风格来看,本次参赛作品大致可分为三类。
第一类是典雅庄重型,以周雯彦、陈发信、李景舜为代表。周雯彦的"风入仲夏,岁至端阳。榴花灼灼映山河,蒲叶青青拂人间",四字句与六字句交替,节奏舒缓,辞藻典雅,颇有骈文韵味。陈发信的"华夏沃土,千载悠悠,一脉汉风,横贯古今",同样以四字句为主,庄重大气。
第二类是质朴生活型,以李海明、王晓玲为代表。李海明的语言近乎口语:"端午到底是个什么日子呢?小时候只知道放假,长大了知道纪念屈原,如今人到中年,忽然觉出另一层意思来。"这种质朴的语言反而更贴近生活本身,让读者在平实中感受到深刻。王晓玲的叙事语言同样朴素自然,不事雕琢,却因细节的真实而打动人心。
第三类是先锋实验型,以李汉平为代表。他的语言充满跳跃感和意象叠加,如"石门栈道的腐木突然抽芽,/长出高铁穿透秦巴的骨骼",时空的错位、物象的变形,赋予诗歌以强烈的现代性。这种风格在本次大赛中虽属少数,却为整体格局增添了别样的色彩。
三类风格虽有差异,却共同指向一个核心——对天汉大地的深情。这种情感上的统一,使得多样化的语言风格形成了和谐的共鸣。
六、不足与展望
在充分肯定本次参赛作品整体水平的同时,也应指出一些值得改进之处。
其一,部分旧体诗词在格律上尚欠严谨。如在七律中,个别诗句平仄未完全合律,押韵亦有疏失。旧体诗词的创作,既要重立意,也须重格律,二者不可偏废。
其二,部分作品存在"概念先行"的倾向,情感抒发略显空泛。如有的作品堆砌了大量宏大词汇,却缺少具体的意象支撑和情感细节,读来虽有气势,却少了几分打动人心的力量。好诗往往在"大处着眼、小处落笔",如何在宏大的主题下找到具体的切入点,是值得进一步思考的方向。
其三,现代诗部分个别作品在语言上尚有锤炼空间。有的诗句过于直白,缺乏诗的含蓄与张力;有的则在追求新颖时略显生硬,意象之间的逻辑关联不够自然。
展望未来,天汉文化的创作,包括诗文创作,可以在以下几个方面持续发力:一是更加注重对汉中本土文化资源的深度开掘,不仅写"有什么",更要写"为什么"——在陕西的"周秦汉唐文化方阵"中,汉中应居"汉"的地位,这一独特的文化定位值得更深入的书写;二是鼓励更多青年作者参与,为天汉文脉注入新鲜血液;三是在保持地域特色的同时,拓展更广阔的视野,让天汉文化走出汉中,走向更广阔的天地。
通览第五届"天汉杯"的全部参赛作品,最令人感动的是这些文字背后那份沉甸甸的文化自觉。无论是年逾古稀的老者,还是风华正茂的青年,都在用自己的方式书写着对这片土地的热爱。袁华亮写"端午的粽香味,是笋壳密行的诗韵",李海明写"粽子最动人的地方,不是它填饱了肚子,而是它让所有人同时想起了什么",田鲜明写"以诗文为舟,载着千年汉韵,穿梭于岁月长河"——这些文字,何尝不是另一种形式的"龙舟竞渡"?
文化要有载体,让人看得见、可感受。而诗文,正是最温柔也最有力的载体。当我们在字里行间触摸到历史的温度,在平仄韵律中感受到先贤的心跳,文化便不再是博物馆里的陈列品故纸堆里的片段,而成为流淌在血脉中的活水。文化通过对人的素质提升,从而发展生产力,发展新质生产力——从这个意义上说,每一位执笔书写天汉的人,都是在为这片土地的未来蓄力。
愿天汉文脉,如汉水长流,生生不息。
2026年6月20日于陕西理工大学南区






